裴陆犹豫了一会儿,从镜子里看到她蜡黄消瘦的脸,自己倒是又白又胖,他低下头,“…但是明天是父亲节。”
陆暖不止一次和他说过,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探身把短廊子的窗户开到最大,搅着牙杯里的水,“你还能因为想他一辈子什么都不干?你都伤心够久了,成绩也下降那么多。”
陆暖湿漉漉的手捧起来裴陆的脸,他薄薄的眼尾一直是红的,哭得揉到下不去了,“不能再这样了小安,我们不能永远活在旧情绪里对吧?”
“我可不想你爸爸知道我把他儿子养得多愁善感的,那样多累呀?爸爸妈妈都不想你太累,所以别总想他了,嗯?”
“可是……”裴陆皱紧眉,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想理解,但找不到一点自己理解的空间,声音闷闷的,“嗯。”
“乖儿子,宝贝,抱抱妈妈吧,妈妈可是真的想你一天了,而且妈妈就在这儿啊。”陆暖蹲下伸开手,笑眯眯的,“干嘛?生气啦?”
裴陆摇头,抱住她,“没有。”
“唉……”陆暖紧紧搂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暖味儿,满足地喟叹一声,放柔了声音,“是学校有同学说什么了吗?”
“他们很好,一直在照顾我,什么都不说。”裴陆如实跟她讲,妈妈的头发以前很长,现在剪短了,只够扎起来,“只是我有点想爸爸,你也不在家,他们提到家里人的时候也有意避开我。”
“那他们人很好了啊,下次开家长会什么时候?妈妈做好吃的给他们送去。”陆暖开心地问。
裴陆松了点抱着她的胳膊,陆暖还以为他热,松开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已经谢过他们了。”裴陆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我想睡觉了妈妈。”
“好,去吧,晚安。”陆暖趁机揉乱他的头发,看着他自己有点儿不高兴地捋好,笑着慢慢起身,但却没等到他和自己说晚安,耸耸肩。
生气都和他那个爸一样。
闷着不说话。
陆暖都猜了裴应谦十多年了,猜他也是一猜一个准儿,准备着明天的早饭,琢磨要怎么哄。
反正她不想带裴陆去看裴应谦。
人已经死了,偶尔当回事想想就算了,哪还有空去看。
她只忙活了一会儿就热得不行,用手当扇子扇风,快速把面和馅和好,塞进冰箱里,关好灯,睡觉前又去裴陆房间看了一眼。
他睡觉也规规矩矩的,平躺着。陆暖弯起眼睛,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他脑门儿一口,悄悄跑走,庆幸他没醒。
蝉鸣声很大,十一的月亮接近圆月,星星的光也顺着窗帘缝隙流进房间。
裴陆很用力地翻了个身。
家长会还要好久,周一开学时,他带着妈妈包的包子,分给班里同学。
小学校,大家中午都自己带饭,很爱互相分享。
“裴陆你妈妈好会做饭啊!”
“我能不能下周日去你家吃呀?我妈妈做的饭都是糊的。”
“这两个馅儿还是不一样的!”
“你的什么馅儿啊?我的是蘑菇的……”
裴陆自己也吃到了两个不一样的,没仔细嚼,囫囵用水咽下,敷衍地应付着同学们。
她都那么忙了,还浪费时间做这些,明明只做一样他们也都会喜欢。
一整天他都提不起精神,连沂的天气也是热得人难受,今天学校还提前放了学。
“周末去我家玩儿游戏吧!我爸——我妈给我买了新游戏机,裴陆你也去吧。”
身材更瘦挑些的男生邀请道,裴陆摇摇头。
“那到时候我拿来学校偷偷给你玩儿。我先走了,再见。”学校门口都是家长,男生直接蹦蹦跳跳冲着自己家长去了。
“再见。”
出了学校,回家要往右拐,右前方是另一所高级学校,崭新的大门和教学楼。
他们学校也要在今年暑假拆了重建,下学期全部借在这所学校里,不少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消防车的警笛声远远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远。
“裴陆!”
老师的声音,裴陆连忙回头,她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面前,“你…你家着火了,快,老师打车送你回家,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学校门口根本没有出租车能进来,老师攥住他的手,他连忙反应过来,抓回去,“老师?那我妈妈呢?”
“哎哎哎!”老师忙着带他过马路去打车,“没事儿啊,你妈妈上班儿呢,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家——出租车!”
车里都是人,无奈地驶过他们。
但妈妈始终没接电话,他急得根本等不住,挣开老师的手就朝家跑,一辆刚刚一直停在他们旁边的车刹过来,司机探身打开车门,“上来吧。”
老师急忙推着他上车,“谢谢啊!裴陆?往哪边走?”
“老街,前面右拐直走,五个站点——老师我妈妈接电话了吗?”
他急着问妈妈的事,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和他年纪相仿,穿着干净的校服。
“还没,你别着急啊,她干活儿肯定忙,别着急……”
车子行驶很快,车里舒适的凉度也挡不住他在冒汗,老师一遍一遍的安抚他也听不进去,紧紧盯着她的手机,但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会下雨的。”
“对对对,今天有雨,你看天都阴了。”老师也急忙附和道。
裴陆忙着瞥过去说话的人一眼,他们只匆忙对视了一下。
“你只要躲着人快点过去就好了。”男生声音很不耐烦,见司机这个时候还在等红灯,冷声呵斥道。
出了校区这里人少,司机急忙听话地驱动车子,闯了红灯。
“真谢谢你们啊,谢谢谢谢…车费多少钱?”老师一边打着陆暖的电话一边掏钱,但被拒绝。
“你是隔壁学校的?真谢谢你们了,太谢谢了。”老师忙不迭地说,还搂着裴陆,看清了男生胸前的校牌和他显眼的蓝色眼睛,局促了点。
终于到家,裴陆听不进去他们说什么,在老师之后慌张冲了出去,闯过一圈看热闹的人,亲眼看着几座房子连在一起轰然倒塌,火势越来越大。
烟味熏人,但他没找见妈妈,要往家里去,被人一把拉住,挣扎间看清是舅舅舅妈,但是说不出来话。
“没事儿没事儿,舅舅在这儿呢,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在哭声和喧闹声中,风刮着仅剩的火苗旋转方向,豆大的雨点倾盆落下。
“妈妈、妈妈接电话了吗舅舅?她在哪儿?”
“还没呢,说无法接通啊,没事儿啊小安,别着急。”陆成急得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脱下衣服盖在裴陆身上,魏纯蹲下身抱着裴陆大声道,“给她单位打!”
单位的电话一秒接通,陆成急急乱乱说了一堆,雨声太大,三个人聚在一起听,男人有些不耐烦,“她请假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