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律师和当地有影响力的人士很快“妥善”处理了此事。
凯撒那个暴躁的父亲因为“证据确凿”的家暴和几桩不大不小的麻烦(其中有些是否真的与他有关,没人深究),迅速被送进了监狱。
而米歇尔·凯撒的监护权,则以一种“临时寄宿”的合法形式,落到了“富有同情心、愿意提供良好环境和教育的伊莎贝拉·温莎女士”手中。
当塞拉在母亲安排的、干净整洁的客房(就在她卧室隔壁)里再次见到洗刷干净、换上合身新衣服的凯撒时,男孩像根紧绷的弦,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深深的困惑、不安,以及底层未消的野性和怀疑。他看着塞拉,仿佛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操纵了他命运的魔女。
“现在,你住这里。”塞拉用德语说,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要听话。”
真正的“收养”这才开始。
读书,写字,学习基本的英语和德语,偶尔塞拉会教他几个简单的中文词汇。
家庭教师来了又走,摇头叹息。
“温莎小姐,这孩子……基础太差,注意力难以集中,而且……”而且脾气古怪,抗拒指令,时而沉默阴郁,时而突然爆发。
塞拉却异常坚持。“我来。”
她对母亲说,也像是说服自己。
她需要这个“连接”稳定、深入。仅仅是提供食宿不够,她需要介入他的成长,塑造他,成为他世界里那个特殊的存在。
过程艰难得像在打磨一块棱角锋锐的顽石。凯撒最初根本坐不住,对书本充满敌意,字母在他眼里像是扭曲的虫子。塞拉不得不拿出近乎严苛的耐心,一遍又一遍,抓住他想逃跑的手,按在书桌前,用食物、用简单的游戏作为奖励。
她观察他,找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在他表现出一点点顺从或进步时,给予夸张的表扬和抚摸他柔软的金发(最初他会僵硬或躲开);在他反抗、破坏时,冷静地剥夺他喜欢的点心或独自待在院子里的时间,直到他别别扭扭地回来,完成该做的事。
像驯服一只受过伤、野性难驯的小狗。建立条件反射,给予安全感和边界,同时让他明白,服从和依赖“主人”,才有好处。
伊莎贝拉起初只是欣慰于女儿有了“责任感”,但渐渐感到一丝不安。塞拉对待那个叫米歇尔的男孩的方式,不像是对待玩伴,甚至不像是对待一个需要帮助的人。那是一种过于专注的、带着某种评估和引导意味的态度。塞拉的眼神,有时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忧心忡忡的母亲私下预约了口碑很好的儿童心理医生,以“帮助新家庭成员更好适应”为由,带两个孩子一起去做了评估。
在诊疗室里,塞拉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因为父母离异而略有不安,但善良、有领导力、渴望照顾他人的“小主人”形象。
她谈及凯撒时,用词谨慎,强调“想帮助他”、“教他变好”。
心理医生经过几次观察和谈话,在给伊莎贝拉的反馈中,对塞拉的评价包含了“存在一定程度的移情现象(将对完整家庭的渴望部分投射到对被照顾者的关系上)”、“表现出较强的掌控欲和主导倾向”、“在关系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扮演着‘保护者/所有者’的角色”。
而对于凯撒,评估则棘手得多。男孩极度不配合,充满防御和攻击性,只有在塞拉亲自在场、并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他“完成那些愚蠢的卡片和积木”时,他才会勉强动手,但眼神始终飘向塞拉,仿佛在确认她的指示。最终的诊断指向“严重的童年创伤后应激反应”、“行为偏激、信任缺失”、“对特定个体(指塞拉)产生高度矛盾依赖——既抗拒其控制,又潜意识寻求其提供的安全结构和认可”。
伊莎贝拉看着报告,心情复杂。她将忧虑告诉塞拉,措辞小心。
塞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紫眸,看着母亲:“妈妈,我知道该怎么做。米歇尔需要我。你答应过,让我自己处理的。”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被质疑而产生的不悦。“而且,医生也说了,他依赖我。只有我能管好他。”
看着女儿固执的眼神,伊莎贝拉再一次妥协了。是的,她的女儿只是太聪明、又被她带离完整的家庭而心灵受伤。塞拉需要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还能掌控什么,建立自己的“领地”。只要她开心,只要她看起来走出了阴影……一个麻烦的德国男孩而已,不是吗?
“好吧,塞拉。”伊莎贝拉叹息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但别太累着自己。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告诉妈妈。”
“知道了,妈妈。”塞拉乖巧地应道,转身走向凯撒的房间,手里拿着今天要学的字母卡片。门关上,隔绝了母亲的视线。
房间里,凯撒正对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桌边缘。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眼神依旧是那种混合了警惕、依赖和尚未全然信任的野性的复杂光芒。
塞拉走到他面前,把卡片放下。
“今天学这些。”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已经成为习惯的、温和的命令口吻,“学完,我可以给你双倍的零花钱。”
凯撒盯着她,又看了看卡片,最终,抿着嘴唇,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塞拉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能量连接稳定而充沛,金手指安安静静,再也没有烦人的警告。至于心理医生的评价?移情?掌控欲?主人?
她看着凯撒低头,笨拙但认真地试图模仿卡片上的字母笔画,金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随便吧,她想,能活下去,能在这个糟心的运动番大杂烩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充电桩”和“锚点”,才是最重要的。驯服一只未来可能很麻烦但注定会很耀眼的小野兽,总比哪天因为能量耗尽而倒霉死掉强。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心理医生的话,然后对着黑暗,无声地撇撇嘴。
掌控欲?主人?说得好像我能选择似的。这个破金手指,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生,不早就把我绑上这条“养成运动番主角”的贼船了吗?
她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决定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