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低声叫了一句,目光在裴迟身上停了一瞬,有些袒露的疑惑,不过又飞快地移开。
“人怎么样了?”
“还没死。”九七侧身让开门口,“不过中间醒过一次,想咬舌自尽,被我把下巴卸了。后来就一直晕着,没再闹腾。”
君不见点点头,“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柴房里自然是没有灯的,只有九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盏破烂油灯搁在门槛边上,火苗仍然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得屋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上爬。那刺客被绑在屋角的一根柱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陷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紫红色的痕迹。被卸了下巴,嘴巴半张着,嘴角挂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涎水痕迹,整个人歪着头像是死了。
君不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推,“咔嗒”一声轻响,下巴归了位。那刺客闷哼一声,眼皮剧烈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起初是一片茫然,像什么都看不清。过了几息,目光渐渐聚拢,落在君不见脸上,又从他脸上移到站在门口的裴迟身上。看清裴迟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似的剧烈挣扎起来,绳子勒进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别费力气了。”君不见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刺客挣扎时发出的所有声响,“这绳子是浸过水的,越挣越紧。”
刺客不听,还在挣,挣了好一会儿,终于没了力气,瘫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裴迟身上移开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种君不见看不太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憎恨,混杂在一起,将那双眼睛烧得通红。
“谁派你来的?”君不见问。
刺客咬着牙不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更多的是因为怕的。可他仍然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
“你不说我也知道。”君不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李孚,对不对?”
刺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他摇了摇头,这到底是不对还是无可奉告的意思。
“不是……李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是护法……是护法让我来的……”
君不见眉头一皱:“什么护法?”
刺客又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再次飘向裴迟,这一回停留得更久,久到君不见都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裴迟站在门口,半个身子隐在暗处,只有半边脸被油灯的光照着,明暗分明,像是被一刀切开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在暗处像两点磷火。
“是……”刺客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把话说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着他的喉咙不让他说,“是教主……教主说……说裴迟必须死……必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台失控的织布机,梭子飞也似的穿梭,织出来的却是一团乱麻。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教主说他要杀了黄金台的那些女人…本来做的好好的……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了,而是因为他的嘴还在动,舌头还在翻搅,可声音就是发不出来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惊恐的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他的声音、他的神智、他的命。
君不见猛地转头看向裴迟。
裴迟目光有些迟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可能是犯了癔症。
他缓缓从门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从容的,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即使勉强有一个犯了癔症的家伙影响了闲适的生活。
等走到刺客面前,他蹲下身,与刺客平视。那双淡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妖异了,它们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倒影。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刺客的头顶上,安抚性地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