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忽闪,只见这人陡然没了呼吸,身首异处,脑袋从脖颈上滑落,连血都不是喷涌而出,而是缓缓地淌了一地。
原来是裴迟动作太快,只见他手里不知从哪拔来一柄短匕,此刻只有刀刃沾着一滴血,洇在白帕子上。他一手将匕首插回催澜腰间,另一只手将那帕子丢到尸体上。
“那个也问了吧,”他头也不回地说,“林供生也是捡现成的东西,喂的蛊都一模一样……问完了记得处理干净。”
催澜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是答应去买一壶酒。
剩下那人是那个年长的,见了裴迟一番动作已然吓破了胆,又听见二人对话,眼睛瞪得溜圆,头脑被针扎过似的,向前一扑就要抱裴迟的小腿:“云遮月……你是云遮月,首领……我是二等的潜生啊,我是信了林护法……不是,林供生的鬼话……我才……”
裴迟眉头微皱,脚底一用力,只听这位前二等潜生哀嚎出声,臂骨已然碎裂。
催澜上前将这人拖到一边,目送裴迟出了门。
裴迟回到屋里时,君不见还在沉睡。
自己这药效很烈,所以他睡得很沉,鼾声均匀。可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裴迟站在炕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颈上——那片被虫子咬过的痕迹在月色下看得格外清楚,一圈细密的牙印,整整齐齐地围在那里,像某种古老的纹身。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痕迹上方,没有落下。
那指尖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很久,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已经凉透的红薯粥。他端起碗,洒进几粒灰色的药丸,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别再失控了,君不见。
月正中天,清辉如水。
他喝完了那碗粥,将碗放下,动作很轻,并无一点声响。然后他走回炕边,从怀中摸出那个薄薄的纸包,将剩余的药粉重新包好,塞回袖中。他在君不见身侧躺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触碰,感受着自己逐渐微弱的气息,凝滞的血脉。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进了土坑里。然后是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裴迟闭上眼。他现在的呼吸已经很浅了,浅得几乎听不见,血的引子又被伪装的药丸埋没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铁锹声停了。催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隔着门扉低声道:“公子,都妥了。”
裴迟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催澜顿了顿,又道:“那两个亲卫和那个叫九七的,明日天亮之前不会醒。”
裴迟没有再应声。催澜站了片刻,转身消失在月色里。
屋里重新静下来。远处有夜鸟啼了一声,又哑了。风穿过林梢,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裴迟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君不见。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君不见的侧脸上,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时带着一点很轻的声响,眉眼也是正派的模样……性子更是,太聒噪、太好奇、总让人想干脆杀了他,落得一个功亏一篑。
裴迟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将君不见滑落的被角往上拽了拽。手指收回来时,无意间碰到了君不见搭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此刻那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裴迟的指尖在那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伤痕,是白天被箭矢划破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他的指尖从那几道痂上轻轻掠过,似乎是很珍惜的模样。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躺平,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慢得像水在流。
裴迟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