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咬牙切齿,指骨紧攥,发出咯吱声响,他恨恨道:“当初就该直接弄死你!”
姜蕖轻笑一声,并不理会他濒死前的胡言乱语。
苏云不知所云,她试图上前拉姜蕖的手,奈何锁链太短,连姜蕖的衣角都够不上,她道:“姱姱,你听母亲的话。快些救咱们出去,你想啊,往后你若是嫁于安王殿下,没了娘家,是会受人欺负的……”
姜蕖微微蹙眉,轻声道:“苏夫人,你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啊?”
苏云眸光微动,张了张唇,终是没出声。
姜蕖没兴趣猜测她的心思,纤细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明杖,问道:“姜实甫呢?”
苏云垂下眼眸,牵着姜蕖的手,引到靠门的墙角,轻声道:“在这里,你同你父亲好好说说,说开了就好……”
语声轻细,湮灭在黑暗中。
姜蕖道了一声谢,感受到身前的身影,她理着裙摆蹲下身来,轻声叫了一句:“父亲。”
端坐在地面上的姜实甫睁开眼,即便身处牢狱,发冠依旧端庄整齐,他的目光似鬣狗般盯着姜蕖,突然开口道:“你眼盲了。”
姜蕖抬手摸了摸眼眸,眼前虚无一片,她毫不在意地弯了弯唇:“是父亲的功劳。”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纸书信放在姜实甫身前,道:“所以,女儿特地来此感谢父亲。”
昏暗的灯光找不清信纸上的字迹。但姜实甫在触碰到信纸的瞬间,浑身鲜血猝不及防地涌上颅内,震得他头脑发晕。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这张纸的意义,这是他与薛文珠通信时所用的一种极为特殊的纸张,其中所涉之事,单拎出来一项,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按捺下颤抖的手掌,故作不解,道:“什么意思?”
姜蕖弯唇,“父亲不懂么?这是您与薛文珠勾结的证据啊。”
姜实甫面色难看,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还未等他缓过气,又听到姜蕖的声音。
“父亲大意,这种紧要的书信怎能随意就放在书房里。”
“你放肆!”姜实甫吼道!
声音震耳,姜蕖揉了揉发鸣的耳朵,仍是耐心道:“女儿料想在今日之前,父亲定然以为姜府能安然无恙,顶多是帝王震怒,削了官职,降了爵位而已。但如今,女儿想知道父亲心中还是这么想吗。”
“姜蕖!”姜实甫目眦尽裂,他瞪视着姜蕖,扯过书信,将它撕个粉碎。
苏云,姜峰,许画屏面色惶恐,他们从未见过姜实甫如此勃然暴怒的神色。
“姱姱,别惹你父亲生气!”苏云急道。
姜蕖面上略显不耐,她淡声警告:“苏夫人,还请您先闭嘴。”
书信的碎片洒了姜蕖满身,她不在意地挥去。
姜实甫心头怒火中烧,他咬牙道:“我竟然没看出来,你还是有点脑子啊!当年你母亲要是有你一半能力,到最后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惨!”
他自认已无回头路可走,薛文珠为保全自身,一定会不留余地地弄死他。
他将这一切怪罪在姜蕖身上,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姜蕖脸上的崩溃,口不择言道:“你知道么。你母亲临死前嘴里还叫唤着姱姱。鞭子打在她身上,打得皮开肉绽,露出白骨!但她竟还有几分骨气,死活也不认下秦家的罪责!”
“不过你还是明白得太晚了!你母亲的尸骨一年前都被乱葬岗的野兽啃食殆尽了!”
周遭静悄,油灯爆出一声裂响,微弱灯火照亮姜蕖半边白皙的面庞。
她平静地看着姜实甫,眸中是一片漠然。
许久,姜蕖抬手抚过姜实甫的肩头,面上满是轻蔑,幽幽道:“父亲,您怎么就沉不住气呢。女儿还未问你,您怎么全都招了啊。”
姜实甫脸皮痉挛,他道:“姜蕖,你别得意。”
“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拖着你下去的!”他一字一句道。
这种诅咒对姜蕖而言,比独玄的药还没用,她笑道:“女儿不会走您的后路。”
姜实甫道:“我死了,你以为薛文珠就会放过你吗?!”
“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忘了为父曾告诉过你的道理么,薛文珠能有如今的地位权势,少不了帝王的准许的……”
“动了一国之主的羹食,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姜实甫道。
“姱姱,你听你父亲的,救救咱们一家,往后咱们和和气气的,不好么。”苏云小声央求着。
姜蕖笑道:“父亲多虑。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是让杀害我母亲的人陪葬而已。”
姜实甫沉默片刻,他道:“你没有时间,你中毒深入肺腑,还能有几个月可活?!”
姜蕖掸去衣裙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她道:“那又如何。”
她比谁都清楚这毒解不了。
姜蕖走到狱门前,拎起门上的油灯,她侧目,语声幽幽:“父亲,你曾经说过你想要名垂青史,所以女儿十分期待明日游街示众时,你该会是何种神情。”
女子的语声轻柔幽细,嫩黄衣裙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姿,白皙的脸庞隐于黑暗中,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姜实甫忽觉毛骨悚然。
角落里的许画屏挪动身子,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干裂的唇瓣蠕动:“姜蕖,能……能告诉我成云还活着吗?”
姜蕖垂下眼帘,轻笑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