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时的姜蕖本以为及笄后的生活会是充盈美好,在秦晚月的指导下,学会打理闺中琐事,学会管家算账,见识到世间烟火……但变故来得太突然,血淋淋的真相毫无征兆地袒露在她面前,她被迫接受这些荒谬的事实,被迫灌下一碗又一碗剧毒的汤药。
晏颂今弯腰扶着桌角,他的面色苍白,心口像是被刀子活生生剜开,剧痛蔓延全身,好似比当年在北狄被俘虏时遭受的严刑拷打还要痛!还要剧烈!
“你,你没事吧?!”独玄赶忙凑近查看,道:“是不是旧伤复发了?”
晏颂今咽下喉中血腥,此时此刻他分外清醒,道:“无妨,能查出她中的是什么毒吗?”
独玄复杂地看他一眼,在晏颂今威迫的目光下,他道:“我查了很多古籍,姜蕖中的应该是南疆的一种毒,名叫仙人无泪。”
晏颂今:“仙人无泪?”
独玄点点头,他道:“那本古籍已是残卷,解毒药方不全······”
晏颂今凤眸垂下,眸中好似晕着浓云黑墨,他道:“劳烦你研制出解药,缺那一味药,你同我说,我去寻。只要能救她,你所求我皆答应。”
“啧,话说这么重啊。”独玄向来喜欢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毒,自然不会拒绝。话落,他的眼珠转了转,凑到晏颂今脸前,明知故问道:“你中意那小姑娘啊?”
晏颂今瞥他一眼,独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说话。
奈何独玄一大把年纪,好奇心旺盛,他笑了笑,说道:“跟我说说,老夫阅历广,说不定能提点提点你,帮你想点主意。”
晏颂今无视胸前的刺痛,掩去眸中的情绪,他淡道:“你个老独夫,能提什么有用的法子。”
青黛扶着姜蕖进屋,甫一进门,姜蕖便听见这话,不由得弯唇笑出来。
独玄气哼哼道:“你笑什么呢。”
姜蕖歪着头,哪怕失明看不见,漂亮的杏眸依旧盛满笑意,青黛看呆眼,心中感叹姜姑娘性情好,相貌佳,哪哪都好,莫说她主子喜欢,她也喜欢,估计外头那些的男子也都喜欢。
姜蕖的指尖虚探周围,扶着椅背坐下来,“我才不会笑你,独玄圣手痴迷医理,医术精湛,姱姱佩服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
独玄诧异看她一眼,小声嘀咕:“这会儿说话倒是动听顺耳,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屡屡出言呛我。”
姜蕖安然端坐着,脊背挺直,她道:“谁叫你先骗我的。”
青黛点头,调侃道:“姜姑娘大度,原谅独玄圣手欺瞒之过,圣手怎地还要呛两句?”
姜蕖红了脸,独玄笑着入了座。
菜肴虽大多以素食为主,但味道口感皆是美味新鲜。青黛为姜蕖夹菜,姜蕖不见其貌,不知其味,每尝一道菜肴,便可得一番新奇。
腹中逐渐饱胀,姜蕖心中思及姜成云一事,她放下银箸,犹豫开口:“昨夜姜成云死在我书房中,姜实甫和姜峰应当已经找到他的尸体,以及发现我不在府中。”
“他们不找到我,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姜蕖面无波澜地诉说着,按姜实甫的性格定然不会轻易饶过她,姜峰痛失爱子,也定要叫她血债血偿。
但姜蕖从不是安然等死之人。
自与晏颂今重逢起,姜蕖便察觉到他身上也带有不少秘密。如今二人能够这般安然和谐相处,她想也多少是沾了点幼时的情分。
她道:“靖安侯府多半会因我而惹上麻烦……”因此,让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还未说完,便听得晏颂今道:“不麻烦。”
姜蕖疑惑,道:“何意?”
晏颂今靠在椅背上,指骨轻扣桌案,不轻不重地开口:“姜实甫如今自顾不暇,姜家满门下了大狱,他们没机会寻你,也不会寻到你。”
姜蕖愣在原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幻听了,她嗫嚅着唇瓣,道:“什么……下狱?”
晏颂今抬眸看她,半晌,缓缓嗯了一声,他指尖动了动,不动声色问:“舍不得姜家?”
姜蕖眼睫轻颤,她会舍不得吗?
她当然不会。她恨不得亲手杀死姜实甫,除去姜家每一个人。自及笄礼后,她日日夜夜饱受折磨,经受梦魇之苦。她恨姜实甫,恨薛文珠,恨那些所有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可得知姜家满门下狱时,她竟觉得可笑又可悲。她过往十六年所有的喜怒哀乐皆发生在姜家,荒唐得像是市井戏剧!如今,这个承载她记忆的地方似乎就要消散在她眼前。
姜蕖怔了许久……
晏颂今:“不用现在回答我。”
姜蕖握着手腕,轻声道:“没有。”
没有舍不得。她从来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即便没有晏颂今的帮助,她也有法子让姜实甫付出代价。
阳光透过云层,斜照进膳厅内,暖意逐渐升起。
晏颂今得了姜蕖的答复,唇角不由得勾了勾。
姜蕖看不见,青黛满心顾着姜蕖,唯有正在夹菜的独玄瞧见他这番不值钱的模样,他夹菜的手一哆嗦,溅了一圈油点子。
姜蕖在座上坐得腰肢酸软,困倦涌上心头,和青黛一同起身先一步离开。
独玄瞧了眼晏颂今,这人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把玩着一只玉簪,嘴角勾着莫名的笑意。
独玄道:“要是姜蕖舍不得姜家,你怎么办?”
晏颂今看他,道:“不怎么办。”
“姜实甫照样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