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骤然跌下,慕容元没那个心思在凯旋宴上赏玩,将钟峦封为皇城司副指挥使后,便和嘉贵妃双双离开。
日头缓缓落下,后苑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姜蕖头昏脑涨,喉间泛起一丝痒意。她看着如血般的残阳,仿佛看见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
喜鹊抿唇问:“姑娘,要不要咱们先回府上歇息?”
姜蕖道:“不用,我们去明月楼。”
她同苏云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油壁车停在玉和门外的树下,姜蕖上了车,正要使唤车夫离开时,一旁的窗帷忽然从外被掀开,露出一张大洪的黑脸。
姜蕖惊得差点从榻上滑下来,喜鹊差点叫出声来,大洪忙道:“姜姑娘,姜姑娘,别怕别怕·······”
姜蕖愣愣看他,见他似乎有点眼熟,便问:“你是晏颂今身边的人?”
大洪嘿嘿一笑,道:“是我,难为姜姑娘还记得我。”
姜蕖问:“何事?”
大洪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匕首锋芒乍现,又把喜鹊吓一跳。
大洪羞愧,双手挥得只能看见残影,他解释道:“这是主子让属下送给姜姑娘的匕首,留给姑娘自保。”
姜蕖看着他手里那柄锋锐,闪着银光的匕首,脑海中想起晏颂今威胁她时的模样,心中怒火仍在,她淡道:“不用了,你走吧。”
大洪面上为难,思来想去道:“姜姑娘,这柄匕首好哇!它是以西域上好铁石制成的刀刃,又经过主子的重新打磨,现在更是削铁如泥。虽说我家主子惹了您不高兴,但有好东西不拿白不拿不是么?”
姜蕖盯视着他,许久直到大洪不自在地偏头。
姜蕖蓦地轻笑出声,双眸弯成一副月牙形,碎光闪烁,她伸手接过匕首,道:“那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这些天最好别来找我,否则我就用这把匕首割了他的喉咙。”
大洪笑道:“好嘞。”语毕,他放下窗帷,转身离开。
姜蕖摩挲着匕首,的确是个好物件,她将它塞进腰间,对外头的车夫道:“去天京街。”
······
一会儿后,姜蕖让喜鹊在车内守着,她带好面衣后,只身一人在街角下了车,往明月楼走去。
楼内的小厮认得她,叫来雪离后,二人一并上了楼。
姜蕖推开门,白晃已然在屋内等她,姜蕖道:“白姨,久等了。”
“无事。”白晃撩起袍角,在椅上坐下来,给姜蕖倒了一盏茶水后,道:“先用茶,慢慢听我给你道来。”
姜蕖面上泛红,白晃与她母亲一辈,理应是她给白晃倒茶。但白晃面上自若,她便轻声道:“多谢。”
白晃将这些日子查出来的信息一一铺在姜蕖面前,她感慨道:“李净远这人真将偷梁换柱这一功夫学得透彻。”
姜蕖疑惑:“何出此言。”
白晃指着面前交易明细,淡道:“按本朝皇陵规制高为九尺五寸,柱长三十尺,径长四尺,该用上等梓木。而李净远所买的梓木每样皆多出三寸有余,报价按皇价购置。而到手后,他并未直接送入国库,反倒将梓木置于城外的一间私宅中。”
“大周朝中不乏有人胆大,想用梓木来制棺椁。而李净远便将到手的梓木一半高价售出,到手后的银两再去购置更为廉价的柏木,以此来中饱私囊。”
白晃道:“若将此事设法传到慕容元耳中,或许能除去李净远?”
姜蕖垂眸沉思,道:“不会。”
薛家与李家关系甚密,朝内诸臣多是薛家薛老爷子的学生,薛文珠与李净远更是育有一子。
李净远私吞公款一事被慕容元知晓后,薛家定会不留余力地保下李净远。怕是那时候李净远没有被除去,反倒打草惊蛇,姜蕖自个儿先赔进去了。
姜蕖道:“除了这事,可还有其他?”
白晃起身从身后的木柜上拿出一纸药方,默了一瞬,郑重道:“李净远身患斑白之症,此药方可遏制皮肤上的症状。”
姜蕖呼吸蓦然一顿,“听闻斑白之症世代相传?”
白晃点了点头,“古书上的确有过记载。”
电光石火间,姜蕖倏然想起在东华寺中虚无所说过的话,“譬如只长于北狄的斑鸠菊,可用于医治斑白之症。”
智空大师常年往返于北狄和大周之间,薛文珠每逢月末都去东华寺焚香祈福,斋天法会那日哪怕错过吉时,她也要接着等下去。或许薛文珠真正的目的是从智空手中拿到斑鸠菊,用来给薛乘风医治!
姜蕖指尖发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她道:“白姨,姱姱谢过你。”
真诚的,不带任何杂念的感激。
白晃心一软,捏了捏姜蕖腮边的软肉,道:“用不着感谢,我是你白姨啊。”
外头的天色逐渐昏黑下来,二人在屋内相谈甚欢,姜蕖在白晃的诱惑下,断断续续地喝了半壶的酒。直到白晃发现姜蕖双眼迷离,才发现不对,匆忙叫雪离送她离开。
喜鹊看着双颊晕着两坨红霞的姜蕖,惊讶得闭不上嘴,连忙带着姜蕖回家睡觉。
晚间的风拂过姜蕖的发梢,她闻见身上浓郁的酒气。姜蕖揉了揉方才被白晃捏过的脸颊,心头似乎暖了一块。
在喜鹊的帮助下,姜蕖酿跄地回到屋内,盖好被子准备入睡。
直到半夜,姜蕖倏然睁开眼,她想起好像没有给雪花喂食,她扶着床榻起身,走到院里的小凳上坐下来,呢喃唤道:“雪花···雪花·······”
雪花是晏颂今送给她的兔子。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桃花树发出簌簌响声,粉红的花瓣飘落在地。姜蕖偏头看去,只见黑夜中向她走来一个高大的人影,这人怀中有一团白影,像是她的雪花。
“雪花。”
晏颂今将兔子放下来,雪花蹦蹦跳跳地跑到姜蕖腿边,她笑嘻嘻地将雪花抱在怀中,摸了摸它的肚子,鼓鼓的,应该是喂过了。
晏颂今蹙眉看着浑身酒气的姜蕖,问道:“怎么喝这么多?”
“你是谁呀?”姜蕖抬眸,眯眼试图看清面前的男人。
晏颂今弯腰凑近她,看清她卷翘的睫毛,笑问:“再看看?”
姜蕖伸出双手拍上晏颂今的脸,“啪”的一声,下一瞬晏颂今的脸颊泛起薄红,她惊喜道:“晏颂今!”
晏颂今道:“轻点啊,姜蕖。”
姜蕖愣愣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脸,道:“对不住···对不住·······”
晏颂今笑出声。
姜蕖收回手,她突然想起今日晏颂今威胁过她。忙瞪了眼晏颂今,低头开始找匕首。但她只穿着一件雪白里衣,匕首都被喜鹊给拿了下来,哪里能找到,反而将里衣拉扯开,露出雪腻的肩颈。
晏颂今喉结滚动,他按住她的双手,将她衣领扯了上去,声音低哑:“没有匕首。”
话还未说完,姜蕖痛呼出声,倏然抽回手腕,她五官拧成一团,低头揉搓着手腕,试图缓解疼痛。雪白的袖子也被她翻扯上来。
晏颂今半蹲下身,敏锐地看见她手腕上沿着筋脉蔓延出泛紫的乌青,狰狞得像是要冲破她的血肉,将她啃食殆尽。
他锋锐的面庞陡然覆上一层彻骨的寒霜,语声却平静异常,他不动声色问道:“手腕疼吗?”
姜蕖醉得不清醒,重重点头。
晏颂今盯着她,道:“是药的缘故吗?”
姜蕖再次点头。
晏颂今问:“手腕给我看看?”
姜蕖将手背过身,另一只手抬着凳子往后挪了几步,道:“不行。”
晏颂今轻柔地抚上她的头顶,温声道:“为什么不行?姱姱。”
姜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道:“不想给你看。”
晏颂今:“那我是谁?”
“晏颂今。”姜蕖老实道。
晏颂今按住她往后挪的动作,道:“晏颂今是谁?为什么不能给晏颂今看?”
姜蕖捧住他的脸,并没料到手腕已然摆在晏颂今的身前,她喃喃道:“晏颂今啊······晏颂今是我曾经的兄长·······一个曾经对我特别好的兄长!”
晏颂今冷静地盯着她的手腕,轻手将袖子往下拉开一些,只见乌青已然蔓延至整个手臂。
他抬头望着姜蕖,问:“为什么曾经对你好?现在他对你不好吗?”
姜蕖蹙眉,道:“现在?现在不知道,万一······”她贴近晏颂今的脖颈,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小声道:“······万一他在骗我。”
话说的没有头绪,姜蕖困倦地靠在他的肩头,细软的发丝蹭过晏颂今的脸颊,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她唇瓣嗫嚅着,渐渐地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姜蕖的耳边好似听见一句:
“晏颂今不会骗姜蕖。”
晏颂今目光冷然,眸中似乎汹涌的波涛在翻涌。
他起身将姜蕖抱在怀中,把她送进屋内,轻柔地掖好被角。他目视着女子熟睡的脸庞,从来笔挺的脊背在此刻弯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触摸姜蕖的手腕,像是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
月色寂寥,透过窗子落在男人的侧脸上,眸中闪过破碎,浑身萦绕着灭顶的孤凉。
许久,他敛下情绪,当务之急先是给姜蕖解毒,他深深地看了眼姜蕖,转身遁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