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蕖踏上横在金明池上的小石桥,桥面两侧的栏板上雕刻的龙头双目圆瞪,威仪十足。
远处的东花厅被内侍清理整洁,设着数十方黑漆描金宴几,一旁放置着绣墩。因着前来参宴的贵女皆是出自勋爵人家,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烈日。幸而皇后体贴,早早便命人在花厅四周围了纱幔。
姜蕖进了花厅,原本嬉闹的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周围的贵女面面相觑。
毕竟整个邺都城谁人不知,在一年前的及笄礼上,她母亲秦晚月伏罪自裁,姜蕖自个儿又不顾礼义廉耻,衣衫不整地在外客面前鬼叫狼嚎,面子里子丢个干干净净。
自那之后,她便鲜少出现在人前。又听闻她父亲成阳侯说,她郁闷许久,一病不起,活脱脱的一个将要早死的病秧子。
从前与她关系要好的姑娘又有谁敢同她搭话,只好左右环顾,不再出声。
姜蕖无视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正欲径自落座时,身旁忽然走来一人,来人一身深紫公服。
姜蕖抬眼看去,须发灰白的老太监满脸堆笑,道:“姜小姐,皇后娘娘许久未见你,这些日子念了你许久,这不姑娘正好来了,娘娘想同你说些私话呢。”
姜蕖颔首,含笑道:“烦请陈公公带路了。”
穿过楠木缠花长廊,一方侧殿映入眼帘,昭和殿牌匾高高悬着,陈公公弓腰轻手扣响殿门门,门内传来柔和的声音,“陈泽,让她进来罢。”
言毕,陈泽推开面前殿门,笑道:“姜姑娘,请。”
姜蕖迈过门槛,身后的喜鹊正要抬脚跟上去,姜蕖忽握住她的手腕,道:“我与娘娘说些私话,你就不必跟进来了。”
喜鹊低头应是,径自退到殿外的台阶下。
殿内正中立着一座山河独扇玛瑙屏风,两侧设着青鹤昂首香炉,鹤嘴里正吐着缕缕白烟,陈泽领着姜蕖走入屏风后。
姜蕖低眉,余光瞥见殿内的侧座上还坐着薛明仪,正面色不安地扣着手指。她的心中有了几分思量,想来是薛明仪去找薛文珠告状,现在来试探她了。
高座上的薛文珠打量着姜蕖的神色,柔声开口:“真是许久不见了,姱姱,如今看你都长得变样了,出落得越发好看呢。”
姜蕖浅浅弯唇,行了一礼,“臣女拜见皇后娘娘,谢娘娘夸奖。”
“这么见外做什么,”薛文珠笑看着她,鬓边的珠翠晃动,她对一旁的陈泽道:“快快赐座,姱姱坐到本宫旁边来。”
宫里内侍做事体贴利索,忙搬过来一方圆凳放在薛文珠的身旁,扶着姜蕖坐了下来,薛文珠拉过姜蕖的手轻轻抚摸,关怀道:“一年多过去了,现在身子如何了?可要本宫派太医局的张医正去瞧瞧?”
姜蕖看着面前对她过于亲近的薛文珠,警惕渐生,她不动声色开口:“劳娘娘忧心,父亲这一年来为臣女找了许多良医,用了许多药,身子已经好有大半了。”
话音刚落,侧座上的薛明仪蓦地嗤笑出声,薛文珠的手一僵,盯她一眼,转而对姜蕖道:“那便好。”
又是一番寒暄,姜蕖一一应答。
薛文珠饮下手边的茶水,漫不经心提及:“今日入宫的时候可曾出现什么插曲?”
姜蕖眉头一跳,手指蜷缩起来。对上薛文珠直视来的目光,姜蕖面无波澜地将今日所碰见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绝口不提自己所看见的那团五爪蟠龙。
侧座的薛明仪浑身一松,薛文珠淡笑开口:“那红衣顽童是我弟弟薛观的长子,实在是不像话,在宫内竟敢这般大胆行事,冲撞了姱姱,待他回去后,我定让薛观好好教育他一番。”
姜蕖赧然一笑,“并未冲撞到臣女,孩子年幼,顽劣些也正常。”
“是么?”薛文珠轻抚手边红珠,不再言语。
一旁的薛明仪撇嘴:“那匕首没有开刃,肯定不会伤到她的,姑姑你且放心吧,乘风这两天从武打师傅那里学了不少招式,今日不过是有些兴奋,才失了礼仪的。”
“也好,”薛文珠按了按眉心,侧目看着身旁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姜蕖。
姜蕖心下一松,本以为对自己的试探到此结束,但又听薛文珠道:“姱姱及笄已有一年了,可曾定下婚事了?”
提及自身婚事,姜蕖不由得再次警醒起来,她思量着开口:“臣女身子弱,嫁人无法孕育子嗣,开枝散叶,因此还未定下。”
“这般也好,”说着,薛文珠褪下腕上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塞到姜蕖手里,道:“先拿着罢。”
姜蕖感受着手心处的冰凉,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面容。
薛文珠是什么意思,要给她赐婚?那她的目的是什么,会和姜实甫有关么。
她正要问缘何赠镯,薛文珠已然站起身来,道:“本宫去换身衣裳后,再去宴厅。陈泽,送姱姱离开吧。”
姜蕖口中的一席话瞬间被薛文珠堵了回去,陈泽站在她的身旁,俯首等着她离开,姜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臣女退下了。”
窈窕人影离开,殿门被轻手关上,薛文珠卸下脸上柔和的神色,冷冷地看着远处。
薛明仪打了一个寒颤,道:“姑姑,姜蕖好像并未发现乘风里衣上的龙纹,还要除去她吗?”
“当然要,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若是乘风的身世被旁人知晓,本宫,你、薛家的下场只会是死路一条。”
薛文珠手指被攥得发白,缓缓吐出一句,“本宫这一生都在为他谋划,绝不可出现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