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父亲好像是有些着急的样子,怕是碰上了什么难事,或许是那个比她还矮小的弟弟出了什么事吗?那她作为姐姐自然是要懂事。
想到这,小小的她便懂事地点了点头,乖乖接住过年才难得能吃到的棒棒糖,吃在嘴里,右边脸颊便鼓了起来。
她傻傻地笑着,看到母亲走向父亲,然后看到他们俩一起走远,直到背影再也看不见。
那天天气似乎很热,大概是个夏天,因为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咬了很多个蚊子包,浑身都痒痒的。
从棒棒糖圆润完整,等到只剩下一根塑料棒,从天亮一直等到天黑,她都没有等到父母。
再后来,她好像被好心路人给送去了派出所,她看到了穿着制服戴着帽子的警察叔叔。再然后她累了,好像睡着了,身体很难受,浑身都烫烫的,又好像在发冷,连呼吸都是闷闷的,整个人难受到不行,几乎都没了意识,或许,她后面又被送去医院了吧。
再醒来,她便成了福利院大家庭的一员,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父亲母亲的名字,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戴帽子的叔叔说她叫沈羽汐,因为她身上有带着一个平安符,这是上面写着的名字。
帽子叔叔说,她走丢了,在努力帮她找父母了,等找到了,便会第一时间将她送回家。
可是她在这儿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那个戴在脖子上的平安符,那原本刚好能够戴过脑袋的红绳都已经有些短了,戴不进去了的时候,她都没有等到父母的消息。
再后来,她被傅叔叔收养了,她遇到了哥哥。
…
等到这一阵剧烈的疼痛缓过去,沈羽汐的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六岁以前那好几年时间的记忆,此时在脑海中渐渐复苏,只不过当时终归是不太记事的年纪,所以很多记忆都是零碎的模糊的。
可是这让人难以忘却的、被抛弃的事实,却如重锤般清清楚楚重映在了脑海中。
“你说她也是命好,不过命好肯定也是我们给的命好啊,那不然能长得那么好?能被有钱人家给选中收养?”
“不过那老子是真不如小子,当年本来还想着说把人给接回来,人怎么说也在他家里待了一年半载的,不说沾亲带故,想着说好歹看在这情分上多少给点优待照顾的,结果什么也没有,一点来往都没了,搞得也是算盘都落空了,还得继续多养个累赘,不过好在,也算是放长线钓大鱼了。”
后面的话,沈羽汐已经有些听不清了,或者说她不想听了,不能再承受更多的这些信息,可她就在门口,这些话她还是多多少少都听了进去。
所以,当年她所以为的,亲生父母终于找到她了,这原本应该让人觉得喜大普奔的事情,其实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谎言,是打得哐哐作响的一把算盘。
可这样一来,知道了真相之后,之前的很多事情也都说得通了。难怪她被亲生父母找回来之后会是受到这样的对待,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抛弃的。
沈羽汐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要对峙吗?要质问吗?不,没这个必要。
要离开吗?要逃走吗?对,得抓紧时间。
一般吃完饭后,父母就会习惯性去把垃圾给扔了,然后在楼下走一走散散步消消食,她听到,似乎这晚餐也吃到了尾声。
他们马上就要出来了,最多还有五分钟,她必须要赶紧离开。
可是,这双腿却像是被从地里无形长出来的树藤给缠住似的,丝毫动弹不得,身上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哭都几乎没有力气,她觉得弱不是身体过分僵硬,她或许会直接无力软倒在地。
他们已经在把餐盘往厨房里收了,她真的要离开了。
直到下嘴唇被咬破,一丝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口腔,就像是低血糖的人获得了高浓度糖分,她此时也算是终于醒了过来,苍白的脸,苍白的唇,终于有了些血色,虽然这血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血。
她忽然在想,原来被抛弃是这种滋味,原来当时哥哥被她抛弃的时候,是这种感受吗?
太难受了,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即便是现在,是以现在的年龄和心智,去回想起从前被抛弃的那段经历,都已然觉得难以承受,不敢想象,当时年纪尚幼的哥哥,尤其是在那样环境中挣扎着成长的哥哥,被她抛弃时,该是怎样的窒息和绝望。
也难怪了,难怪会有另一个人格出现,不然一个人根本承受不住啊,总得有人分担一下。
也难怪那另一个人格对她从始至终是这么的偏执,怕是不恨她都已经不错了。
眼前变得一片模糊,眼眶终究是承载不了那么多的泪水,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水声停下了,她终于是挪动了步子,像是幽灵一样,又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无声无息下了楼。
几乎前后就差了一分钟时间,夫妻俩提着垃圾出门的时候,一如往常,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曾经有人驻足过,也更没有注意到那落在地上尚未干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