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今初从没听说过畸变两个字,自动把这句话缩减成“你是什么”。
他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了和白鸟同样的气息,已经能肯定对方就是那只扔下他的坏白鸟。
既然鸟也能变成人,那么他是蘑菇变的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于是今初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是一朵蘑菇。”
云致蹙眉,一只火红的狐狸从芦苇荡里窜出来。
方知有撇开枝叶跨出来,腰间扣一把长刀:“这畸变区除了我们竟然还真的有活人?”
今初挎紧身上的小叶包,警惕地望过去。
方知有拍掉身上的叶片,“你好,我叫方知有,我们需要确保你的安全性。”
随后,他指向跟在自己身后走出来的另一个颀长男人,“他叫江敛。”
一只黑豹与江敛并肩而行。
云致笼在清寒的暮色中,抬起冷白的眼皮注视今初,“云致。”
“你叫什么?”方知有问。
火红狐狸蹲在今初脚边,两条朱红的尾巴几乎是身形的两倍,让今初想到了植物小园中的狗尾草。
一样毛茸茸的花穗,都让他想捏一捏。
狐狸的尾巴晃一下,今初的脑袋就跟着转一下,嘴里回答道:“我叫今初。”
“哪两个字?”方知有追问。
今初的脑袋还在跟着转,“今初的今,今初的初呀。”
说完,他抽空瞧一眼方知有,似乎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方知有弯了下唇,招手让狐狸回来,“不许再逗人家小孩。”
今初脸嫩人也乖,看上去完全没成年。
狐狸晃着尾巴走向方知有,刚靠近方知有就凭空消失不见。
一直没动静的黑豹起身绕着方知有走了两圈,确定狐狸不会再次出现后,也消失在江敛脚边。
今初吃惊,联想到同样消失的白鸟,确定他们和自己不同。
自从游戏公司为他推出人类形态后,他就完全无法再变回蘑菇外观。
在陌生危险的环境,这一点不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不安的情绪如同苔藓细细密密覆盖上心头,今初紧张地瞄一眼云致,抿紧唇不说话。
他不应该告诉云致自己是蘑菇的,而应该说自己是别的什么物种。
例如一颗绿藻,肉眼就不太能看得见。
“你身上是否有任何异变情况?”方知有将一只蠓虫踩在靴底。
黑褐色的尖长口器布满倒钩,被这样的东西咬一口,虫卵就会在体内孵化、直至撑开血肉。
“没有,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为了自证,今初只能撩开衣服露出皮肤,甚至张开嘴让他们检查口腔。
但来历不明依旧是今初身上最大的疑点。
“畸变蛙到了晚上会更加活跃,你愿意和我们同行吗?”
独自在外的流浪者生存可能性极低,能被基地接纳当然是一件好事。
今初没有拒绝,这里不是熟悉的植物小园,他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哪怕这些人类对他的态度冷冰冰。
“谢谢你们。”今初说完,看见云致疏离的眉眼,想到自己揪断的那几根羽毛十分心虚。
原来白鸟不是想吃他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扯它羽毛的,你别生气。”
白鹭进入精神域后一直没再出来,云致掩眸。
他清楚白鹭不肯出现的原因并非是因为生气,至于其他原因白鹭并没有告诉他。
沼泽地的边缘停着一辆重甲车,棱面切割出冷冽的光。
今初生怕暴露自己,有样学样坐上后座,旁边就是云致。
他偷偷窥视着云致的神色,确定白鸟还在生气。
扭过头更加正襟危坐,连趴在中控台晃来晃去的狐狸尾巴都没有去盯。
车没有开出去多远,前方出现几辆废弃的重甲车。
看数量,几乎是一支小型车队折在这里。
这也是云致几人此行的目标。
两天前,基地里一支外出搜寻物资的小队在这里遭到畸变蛙攻击,不得不弃车逃跑。
为了挽回损失,小队花大价钱请方知有几人出手。
但车辆的受损情况远比想象严重,短短两天,没有一辆幸存。
方知有下车,看着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车前盖和几乎凹下去的引擎,不由皱眉。
“这些畸变蛙进化的速度太快了。”竟然有意识毁掉这些改装车。
江敛收回检查发动机的手,“已经全部报废了,只能找找看有没有有用的物资。”
翻开合金废铁,几人陆陆续续都有收获。
方知有从碎玻璃里翻出几支营养剂,云致在后备箱里寻找,果不其然找出一只没有破损的生存囊。
江敛看一眼生存囊没说话,继续转运油箱里的汽油。
这样的举动有点类似寻宝游戏,今初并不陌生。
之前在植物小园的时候,植物们也会把自己的种子藏起来,让今初去找着玩。
一想到植物小园,今初的情绪就变得有点低落。
恰好眼前出现一个只剩半截的水壶,今初两根手指拎起来,揣进口袋决定留着之后当花盆。
墨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来,草间零星的虫鸣响起,风中夹杂不知名的野花香。
一行人临时驻扎好,在一块空地上升起火堆。
哪怕已经驶离畸变区,夜晚的野外仍旧危机四伏,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畸变种的攻击。
几只精神体全部被放出来,狐狸和黑豹在四周巡视,白鹭则在空中盘旋。
方知有长腿交叠,“这次拿不到尾款,有点白跑一趟啊。”
“不算。”江敛架好锅,拿出一袋洗好的白蘑,“好歹知道了畸变蛙那边的动静。”
今初坐在火堆旁,呆愣愣地看着他将蘑菇切成均匀的薄片,刀每落下一次心就跟着抖一次。
是暗戳戳的威胁吧?肯定是。
今初目光在每个人习以为常的脸上巡视一遍,简直心惊胆颤。
人类果然邪恶得很。
云致垂眸:“这次畸变蛙的数量比上次多一倍。”
黄油化开,江敛把蘑菇倒进去,木铲翻炒间,蘑菇的菌褶慢慢舒展开泛起浅金的焦色。
滋滋的声响混着香气漫开,江敛往锅里添上水,又撒了点盐和香草碎才盖上锅盖焖煮。
“马上繁殖季了,它们的数量只会更多。”
自从那股奇怪的味道冒出来以后,今初的嘴巴就控制不住一直在流水。
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今初只能默默抱紧自己,和那种陌生的感觉对抗。
他双手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乌黑的发旋朝着他们。
方知有一转头看见这朵沉默的蘑菇,笑起来。
“不过今天整片沼泽地都被炸了一遍,应该会沉寂一段时间。”
当时爆炸声惊动了空中的白鹭,他们才意识到沼泽深处竟然有人。
今初胳膊动了动,似乎想抬起脑袋。
方知有嘴角微挑,“没想到小今看上去乖乖巧巧不爱讲话,干的都是一鸣惊人的大事。”
一只雪白的手心在火光前摊开,一颗圆滚滚、嫩生生的翠绿豌豆闯入众人视线中。
“不是因为我。”今初没有想要隐瞒,况且白鸟也都看到了。
“是豌豆的缘故,扔出去就能爆炸。”
单凭豌豆的外表,完全无法跟它的杀伤力联系起来,简直堪比普通榴弹的威力。
方知有正色,问:“这是畸变植物的种子?”
今初依旧省略“畸变”两个字,点点头:“豌豆荚一次可以结出好多这样的种子。”
云致提过,今初的畸变方向是蘑菇,跟植物完全扯不上关系。
那畸变植物的种子如何解释?
一枚小小豌豆都能拥有如此规模的伤害,那株异植的能力只会更加可怖。
今初又是如何拿到那么多的种子的?
末世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不可能刨根问底,方知有按捺下疑问。
一旁的云致忽然出声:“这样的豌豆你还有多少粒?”
今初手伸进荷包数了一遍,摇头道:“不多了,加上手上这枚还有五颗。”
“你想要吗?”今初想了想,“我可以给你一颗。”
如果小豌还在身边,他绝对不会这么小气。
“不用。”云致拒绝。
他下颌被火光镀上一层浅金色,半张脸陷在浓黑阴影,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用的时候可以节省点。”
至少不能像白鹭说的那样,玩消消乐一样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