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筝没亲眼见过祁玉川纵横沙场的样子,但每次瞧见那张脸,天塌下来也不敢往他身上砸的沉静自若,还有那道能穿透万物的眼神,脑海中总能扬起北境和西陲的风沙。她实在无法把那个破阵三千里,一剑抵万师的一方统帅和眼前这个身着薄衫垂眼跪地的萧萧公子联想到一起。
她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祁玉川没料到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云筝,惊诧着,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只见云筝目无天地一般,在他面前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地说道:“你这老师,也没有大家口中说的那么宽仁厚德嘛,这么好的蓝天这么好的太阳,竟然有心在这体罚学生,要是在我们家那边,他早就被抓起来了。”
他跪了那么久,只有昨晚飘落在肩头的雪和匆匆而过的风声前来陪伴,入夜破晓,此刻,他终于见到了他的太阳。
“一夜降温,怎么没加点厚衣服?”祁玉川伸手把她披风上松懈的丝绦系紧,又看着她的手问,“还疼不疼了?”
云筝笑着晃晃头。
祁玉川:“快起来,地上太凉了,不能坐。”
云筝还是摇摇头,头上那支他送的晚山花花簪,轻轻一摇,花瓣儿映着阳光,一闪又一闪。
原本烦躁的心情,此刻毫无缘由地明亮了起来,云筝只顾着看眼前人,感受不到初冬空气的清冽,忘了这是威仪赫赫的言府,也听不见不远处宗炘拼尽全力差点儿把肺咳出来的提醒。
还是祁玉川耳朵留了一点缝隙,他朝宗炘看了一眼,顺着宗炘使眼色的方向,视线飘然扫过,而后越过云筝的脸,神色忽然一紧,连忙移回目光,急忙压着声音道:“宗炘,扶起云筝,带她出府。”
云筝不明就里,只见宗炘的手刚伸过来一半,身后便传来一声:“谁在言府放肆?”
她回头起身,瞧见迎面两个人逐步走来。
最前面那个一身棕色长袍,衣服上虽没什么纹饰,但浮着一层很有质感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吃过一丁点苦的模样,约莫五六十岁,发丝白得整齐,面相很是和善,使云筝想起了她那个一辈子没发过脾气的富二代三舅姥爷。
他身后跟着一个一身素袍的老者,年纪要更大一些,面容严肃,眉间的沟痕几乎能藏下一把刀,想必刚才那一声放肆就是这人喊的。
守门的那两个门吏也不知怎么才赶过来,正欲低头领罪,只见年轻的那个老头摆摆手,那二人便行了礼,转身离去。
云筝了然,这位便是祁玉川的老师,当朝首辅言绪功言大人了。
虽然看起来和善,可他却让他的学生跪在又凉又硬的石板地上,可见,相由心生几个字迷惑了多少人。
宗炘见言绪功有意留下云筝,又瞧云筝只盯着言绪功看,不发一言,忙轻声提醒:“云掌柜,这位是言大人。”
“言大人。”云筝行了个不是十分标准的礼。
言绪功也没在乎,视线扫过来,又好像没落在她身上,说道:“川儿只是个习武之人,断案也好,经商也罢,恐怕帮不了云掌柜,况且假瓷器的案子还在审理,云掌柜不该出现在开封府之外的地方。”
吴通一早入宫前,顺道来了趟言府,话里话外问辅国将军要人去交差。
这个案子,言绪功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插手,可如今他的好学生把人抢了过来,他再怎么样也无法置身事外。若这个姑娘对他的学生是一片真心,必然舍不得多加为难,言绪功准备了几套说辞,想让云筝自己回到开封府去。
他认定云筝是个聪明人,毕竟能在汴京城做生意的商人,少不了一个灵活又能审时度势的脑子。
云筝当然听得这老头的话中意。
可她并不顺着言绪功的话说,反而直截了当道:“无凭无据,开封府扣押了我那么多天,我没状告吴通那厮,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言大人还想让我自己送上门去当冤死鬼?试问首辅大人,我给贵妃假瓷器的动机是什么?难道我活腻了想自寻死路吗?我们交差之前,两个水仙盆可都是完好无损封在檀木匣子里的,潇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亲自验好后才取走的。如果吴通当真在查案子的来龙去脉,那他提审许公公了吗?许公公怎么说?我们双方所言是否一致?不一致就是有人在说谎,至于谁说谎,这是吴通应该去查的,而不是严刑逼供,胡乱定罪草草了案。”
在朝堂上见惯了各路风雨的言绪功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子如此顶撞,即便云筝语气算不上激烈,言辞也并不狠厉,可一向受人爱戴的首辅大人显然不习惯被这样对待,很难维持住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神情。
但跟一个小姑娘置气着实有损颜面,他头一转,盯住了祁玉川,给了他一个“看看你找的好人,敢给我娶回家?”的眼神警告。
祁玉川自然看懂了这无声的语言,目光毫不躲闪:
是的,我敢,我娶。
言绪功把目光从他那没出息的学生身上移过来,慢吞吞的,还没开口,只听云筝又继续说道:“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想必还不了解事情全貌,否则一向刚正不阿的言大人怎么会让一个无辜的平民百姓蒙受不白之冤去替他人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