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谢什么,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尽管开口。”
祁玉川起身,微微一笑:“确实有一件,樊楼的菜,记得吃。”
云筝这才记起他进来时手里确实拎着一个什么东西,只是那会儿没细瞧。
“估计都凉了,热一热你们再吃。”祁玉川说。
云筝:“你呢?你要走?”
祁玉川:“还得去趟工部的虞部司。”
虞部司她倒是没印象,于是问:“虞部司是管什么的?”
“山林矿产,比如作战用的震天雷,就需要虞部司开采硝石,才能制作火药,造武器。”
云筝默然。
战时的武器装备需要多少数目,何时交付,只需上报即可,没见哪个将军从矿采就要亲自对接的。
徽宗时期奸佞当道,蔡京童贯等人将整个朝堂弄得一派浑浊,以祁玉川的性格,必然不会同流合污,皇帝沉迷高雅专心副业,心思完全不在政事上,更不会管浊流中的一滴清水,如何被狂卷刁难。
“让我猜猜,”云筝的手指在桌面交替着轻敲了几下,“虞部司的人会说去年开采的硝石已尽数拨付各地,加采需要三司户部拨钱拨人,三司户部会说没有枢密院或官家的特批不敢擅自拨款,官家又把这事全权交给枢密院,枢密院若是配合,你也不用往虞部司跑,定是只给你口头权利,不下发批文,于是乎,死循环了。”
她三言两语,把祁玉川惊得目瞪口呆。
良久,他才缓缓收起诧异的目光,坐在茶桌的另一侧,开口问道:“你怎么懂这些的?”
职场那一套,千百年来也没玩出什么新花样。
云筝一摊手,毫无谦虚之意:“其实,我是个天才。”
一桌之隔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见祁玉川对她的鬼话无动于衷,云筝换了副稍稍认真的姿态:“以前听我爹说的,他每次押送御瓷回来,都会跟我聊聊汴京的风土人情。”
“听说令尊是个谨小慎微之人,聊风土人情也会讲到朝廷?”祁玉川低头扣好药罐盖子,佯装无意地问。
“耳听为虚,那老头要是小心谨慎怎么会因为护送御瓷不力而一命呜呼呢?”云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完,火速把鞋袜穿好。
祁玉川先前只是觉得云筝伶俐,与众不同,没想过她刚到汴京竟能把自己当前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她说话那神情也不像是刚知道的,倒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云筝怕他继续问个不停,先发制人地另起了话题:“听闻樊楼顶层可俯瞰皇宫大内,是真的吗?祁大将军什么时候带我去涨涨见识?”
祁玉川:“这也是令尊讲的?”
云筝:“……”
没完没了了!
云筝:“咳,汴京人人都这么说。”
正想着重新找个话题,祁玉川忽然一脸认真问道:“云姑娘方才一语中的,只是我苦思良久寻不到解法,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云筝连连摆手:“朝堂之事我哪里懂,我每时每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我爹的那些白瓷卖出去,这事真帮不了,爱莫能助爱莫能助。”
“刚才不是还让我尽管开口,怎么转眼间就不认了呢?”
“随口一说的客套话你也当真?再说我可没那实力。”
“我觉得你有。”
本不该继续纠缠不放,可他实在忍不住,像是要迫切地证明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证明什么。
而云筝,其实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如果不是怕他理解不了,要多费口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早都直言相告了——姐来自另一个世界。
祁玉川的处境,云筝上班时没少感同身受,她有个万能的解决方案——拉群。
她对祁玉川说道:
“那些人推来推去,无非就是两个原因,怕担责,不想多活,”她给自己倒了口水,喝完继续说,“俗话讲,见面三分情,你把那几个老头聚到一起,最好是聚到赵官家眼前,把需求摊开,要哪些人配合做什么说给那位官家,他听不听不重要,在现场喘口气就行,只要他不说话,那就是默认同意,其他人再有什么心思也不敢在老大面前妄言,这么一来,在场的所有人跟你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事后你再请他们喝个酒,喝完之后把你的四季刀往桌上一摆,该签的批文该按的手印,都招呼上,就完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沉默片刻忽然来了一句:“有时候真感觉……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感觉还挺准。
遥想当年,云筝轻轻一叹,唉,都是千锤百炼的经验之谈啊。
祁玉川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没再追问下去,终于想起来关心她的生意:“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云筝不假思索,“三日后你再来,说不定我已经成汴京的比尔盖茨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云筝,他们打起来了。”春溪扑在窗台上,冲屋内喊道。
眼前似乎已经看见了满地的碎瓷片,云筝猛地一起身,也顾不上疼就往门外冲:“我的比尔盖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