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筝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推出了门外,那人又急又燥,但却不敢大声喊春潭的名字,扶着云筝家门,哀求让他进去。
不等她开口,身后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你走吧。”
云筝刚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残片捡起来,一抬头看见了春潭。
门外的秦驰冲进来:“春潭!”
春潭后退一步:“公子明日大婚,春潭在此祝秦公子日日与良缘相守,喜乐无忧。此外无他,公子请回吧。”
“春潭,你跟我走,咱们去杭州,那里我已打点妥当,只要我们远离秦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春潭盯着他久久不语。
这时候才情难自抑,对不起春潭为他流的那些眼泪,不过看春潭那决绝的眼神,想必是不会舍下妹妹与他同去。
云筝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转身离开之际,听见身后的春潭对那人说:“我若与你私奔,岂非这一生都见不得光?你若真有傲骨,何必答应你父亲娶妻,况且你一走了之,新妇往后如何自处……”
步子向前,声音渐远,回了角院坐在摇椅上,云筝忽然鼻腔一酸,不知道是不是春潭的伤心传染给了她,雨还未下,心里已然潮湿。
望着手心七零八碎银光闪闪的零件,怔怔地发了会呆,手环的主人还没教她怎么使用,它倒先离世了。
头顶一片艳阳天,等不来涳濛细雨。
那几个装好的匣子,被云筝一个一个捧着,入了窑炉,封好窑门烧柴起火,很快,热浪翻滚,炉火澄红。
一炷香的功夫,春潭红着眼进来,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潮湿:“刚起火?”
云筝点点头,望着她。
“这个阶段细柴慢烧,我能看好,昨晚你没怎么合眼,现下也去睡一会儿吧。”她避开云筝的视线,轻声道。
春潭不喜欢把心事剥开,让别人扒着心口往里望,云筝想着,让她一个人心明澄静地做点事,也好。
汝河之上,有座青石拱桥,名为听风桥,悠悠长长延伸到另一头的古亭旁,云筝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两趟,站在河边,与那幽静独立的长亭遥遥对望。
亭柱上的金光渐渐浅淡,河水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仔细一瞧,她才发现那不是雾气,而是天上的一层浮云。
“要下雨了。”
“是啊。”云筝不知不觉回了一声,片刻才从逐渐泛白的天空中收回神来,目光一落,一时怔然,再一落,瞧见了眼前人手上的伞,笑意压不住地浮上来:“大人这次又是从哪里顺道过来的?”
祁玉川抬头看了眼头顶被丝丝缕缕的云层缠住的太阳:“轻云笼罩,日影朦胧,天会遂人愿,”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我怕姑娘没带伞,这次是专程来接云姑娘回家的。”
或许是天变得越来越闷,闷得云筝心中丝丝痒痒,眼神在祁玉川毫无动摇的注视下飘来飘去,某个瞬间,视线一撞,躲无可躲地问道:“伤可好了?”
祁玉川:“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盼了一天的雨如期而至,祁玉川从京城带回来的伞也派上了用场。
这把伞,还是大相国寺的老住持给他的。老住持火眼金睛,一眼认出在八角琉璃殿祈雨的背影就是幼时随祁老太太入寺参拜后说出“不寄神佛”的那个小少年,望穿凡心,索性与天同道,成人之美。
烟雨朦胧,纸伞只能撑开一方天地,惹得两人一路衣袖厮磨。
门前,祁玉川拉住她,往她手上系了一个带着平安扣的手串,也是“不寄神佛”的祁大人从大相国寺求来的。
“保平安的。”祁玉川说。
云筝抚着手串上的木珠,望着他湿了半边的衣袖说道:“你不是已经把防身的手环给了我吗?”
祁玉川:“那是以备不时之需,这个是保佑你让手环没有用武之地。”
云筝点点头:“还挺灵的,手环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匆匆进了家门,跑去角院,炉火正旺。
姜师傅说,同样的釉和泥,在不同的火里,会走向不同的命运。
这二十五天就像一把文火,时时刻刻在云筝眼前烧着,她不知道冷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会得到什么。
那小小的观火孔里,火焰带着一丝希望在未知的恐惧中狂烈挣扎。
她添了一把柴。
两日后,雨还没停,窑火已熄,秦深那个大喇叭跑来说,官窑烧出了青瓷。
祁玉川忙着安排护送御瓷一事,一直没得空回少监府,等到雨停,又是两日之后,那圣旨上的期限终于不用再数了。
汝州城上空水雾朦胧,云层将破。
几日连绵细雨,云筝院里的苦楝树繁花落尽,角院的马蹄窑已缓缓降了温,窑门正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