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他能活着回去,就是给他母亲最大的贺礼了。
这一晚,彻夜难眠。
一墙之隔的云筝,躺在古木摇椅上,枕着晚风,悠然地望着对面的马蹄窑。窑炉透出赤红光晕,像一轮被禁锢住的红日。
云筝对着夜色抬起手臂,看着与泥浆日日夜夜相伴了二十天的手,仍然觉得不可置信,那些灰不拉几的东西,又受烈焰灼烧,怎么就变成了澄明如玉的瓷器了呢?
思绪被晚风吹远,忽而来了一丝幻觉,傍晚那份没吃到的盏蒸羊排,香味儿丝丝缕缕落入鼻间。
大抵是饿了,羊肉的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不行,得起来找点吃的。
摇椅“嘎吱”一声,悠悠荡荡地晃起来,云筝起身转头往东厢房走去,刚迈了一步,只见墙面垂着一根麻绳,底端绑着一个竹筐,竹筐至上而下,伴着浓郁鲜香稳稳降落。
云筝驾轻就熟地攀到树枝上,映入眼帘的,祁玉川手持一竹竿,竹竿上有个手工削成的豁口,挂住了她刚刚看到的麻绳。
他还没看到云筝,感觉竹筐应是落了地,便把竹竿往下一压,随即收了回去。
“大人这么晚不休息,可是伤口好了?”云筝悠悠开口。
他闻言,抬眼,忽然一笑:“疼得睡不着,出来看看你。”
又演。
给别人挑礼物不辞辛苦,到她这就疼得睡不着。
云筝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又面无表情地看向祁玉川:“感谢祁大人还顺手惦记我。”
“顺手”二字显然让祁玉川一愣,云筝又道:“难不成,你这是特意、专程为我去买的?”
祁玉川低头深吸一口气,这确实是他回来路上特意去买的,却不是专程为她而去的。
有点无措,他缓缓开口,倒很坦诚:“确实有点别的事情。”
云筝:“我懂,不必言说,这种事情自己放心里品就好。”
祁玉川琢磨许久,实在不知道招待北狄世子这件事有什么好品的,下手又不重。
瞧他回味个没完,云筝心里冷哼一声,凭他对那位京中贵女的用心程度,再想这位少监大人先前对自己时有时无显露出来的绵绵情意,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男人的一时兴起。
男人,左手一枝红玫瑰右手一枝白玫瑰都不足为奇,恨不得坐拥一个大花园才好呢。
只是她才不要做任何花园里的花,要做就做自由自在的云,是晴是阴,留给仰望自己的人。
“大人回京,玩得尽兴。”她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告别,撤回了一个自己,留祁大人在风中抽丝剥茧沉思了半天。
连着几日,云筝昼夜颠倒地忙。
最新烧的两窑小器件,不是颜色深深浅浅,就是开裂问题仍然存在,早些天用云惟天留下的泥做的素坯虽然已经晾干,可是胎泥陈腐时间不够长,烧出来还是会开片。就算用姜师傅的泥料现去拉坯,余下的时间连阴干都不够,更别提施釉烧窑。
略知皮毛的时候是最饱含希望的时候,因为无知,所以剧烈地期待。而跟姜师傅学习的这几天,了解得越深,心里那点浅薄的底,就越是一点点开裂,最后“啪嚓”掉了个精光。
比如选土,不是筛得越细越好,水至清则无鱼,土至细则无骨。比如配釉,没有绝对唯一的方子,全凭料性。比如看火色,观烟质,降窑温,再比如云惟天留给她的那点泥料,陈腐时间太短,烧个普通瓷器还行,要想施釉之后不开片,还远远不够……
唯一的解法,就是用从姜师傅那拿回来的几个素坯再碰碰运气,只要釉料,火候,温度湿度都达到某个完美的状态……
想到这,云筝不禁笑了一声,听听,完美,这世间能有多少完美?
摇椅旁的石桌上,有两个云筝随手放在上面的小鸭子,这是昨日去姜师傅家的时候,他那小孙子给的,原是姜师傅用泥料给小孩做的玩具,打算烧成白瓷,刚晾干还未来得及施釉,走的时候那孩子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两个。
云筝躺在摇椅上,把那两个小鸭子旋在手里盘了起来。另一只手掰着指头倒数还能活多久,这一算,猛然发现,祁玉川已经在汴京待三天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距离圣旨上的期限还有五天,等那位远在京城的少监大人和他的温小姐吃吃茶,逛逛街,看完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再回来,就可以直接行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