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笑一声:“你无非就这点伎俩。”
云筝:“难怪,脸不红心不跳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跳没跳?”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往前一送,胸口贴了过来,放肆地牵起嘴角,“要听听吗?”
这人挨了几刀脸皮倒见长,云筝往后一躲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把眼里的慌乱掩去,没好气道:“快点喝,别婆婆妈妈的。”
怕她恼火,祁玉川不再逗她,顺从地接过碗。
“一口干。”云筝嘱咐。
祁玉川一仰头,喉结接连滚动了几下,那苦味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儿往云筝鼻子里钻,很快,一个干净的空碗递了过来,顺势,她被祁玉川另一只手拉住,又坐回了床边。
“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他说着,取下了手腕上的银环,带在了云筝手上。
“怎么把它给我了?”
空药碗被祁玉川拿走搁在了一旁,他托起云筝的手腕,将手环转至某个位置,指着内圈那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机关说:“除了你上次看到的软刀片,还有这次看到的钢针,都藏在这枚手环里,这是飞平以前研究的暗器,雪龙骑都觉得这玩意杀伤力太小,不过为了不让他伤心,我们就当手环带了,现下觉得给你正合适。”
云筝新奇地旋转着手环,片刻,听见祁玉川又说:“抱歉,连累了你。”
“不怪你,怪那北狄人太狡猾,竟然利用小孩来骗人。”
那日云筝在酒楼门口等祁玉川,忽然跑来了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脸色异常白皙,眼睛深邃却不清澈,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浑浊,可怜兮兮地说跟母亲走散了,让云筝帮忙报官。云筝没想太多,牵着小孩往街上走,没走几步便两眼一黑。
“那不是孩子,是北狄的细作。”祁玉川低声道。
手环“叮”地一声弹开,云筝一惊,发现指尖按在机关上,一边去合手环一边回想那个孩子的眼睛,可任凭她怎么发挥想象也没办法把那么小的孩子和细作联系在一起,忽而想起刚来时听到的那个传闻,随即抬眼问道:“他们说你当街斩杀幼童,看来也是北狄细作?”
祁玉川点点头,伸手帮她扣回一直没合上的手环:“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孩童,除了身形样貌在少时停滞,其余与常人无异。”
云筝问他:“那你为何不解释?”
祁玉川:“无用。”
没人知道“无用”二字里包含了多少心力憔悴,当年关于北狄细作的告示贴了满城,却远不及流言一句轻飘飘地随风千里。云筝见他低眉敛目,若有所思,身子往前一倾:“你把手环给了我,那任将军看到了会不会伤心?”
“他看不到,”祁玉川说,“来,我教你怎么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好了再教,她又不跑。”
任飞平像阵风一样跟着宗炘跑进来,祁玉川登时换了一副面容:“谁让你出现在这里的?”
“没人看见。”任飞平一摆手,“不来看一眼我不放心。”
“一,二……三眼了,”祁玉川朝宗炘一抬下巴,“送他回去。”
任飞平:“你这人真是没良心啊,昨晚谁把你抗回来的?”
祁玉川:“还说?我来的路上不是给你们捎信了吗?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直接吃席多好啊。”
提起这个云筝也跟着来气,她那小身板拖着祁玉川走了将近两里地才看到眼前这二位策马而来,夜半三更好容易回了府,结果进门时一着急,任飞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无端让祁玉川多流出好些血来。
宗炘弱弱地解释道:“大人,我们被一伙人绊住了脚。”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任飞平心直口快,被祁玉川一瞪,眼神明晃晃地落在云筝身上,欲言又止。
云筝正愁脱不开身,见状忙给他们让了位置,欢天喜地逃之夭夭。
好不容易留她多待了一会儿,偏这俩坏事的拦路虎毫无眼力,祁玉川拼了命抓起枕头朝任飞平砸了过去。
他笑嘻嘻走来抱住枕头往床边一坐,正好又坐在了刚才云筝的位置上,祁玉川气到差点吐血,继续瞪着任飞平:“说正事。”
“还有一伙人也在找他,但不是北狄人,他们对汝州城很熟悉,引着我们在城内兜了很久。”任飞平说。
宗炘紧跟着说道:“我们刚抓了人不到半日,他的暗卫便绑架了云姑娘,看来他们不仅知道人在我们这,还知道您与云姑娘的关系。”
任飞平:“啊?都有关系了?”
祁玉川一脸苦色地剜了他一眼,沉思片刻:“人扔哪了?”
任飞平:“竹林后山,不过问了两天,什么都没说,今早儿一开口就要见你。”
祁玉川:“那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还有……”
“路上说,宗炘,备马。”祁玉川翻身下床,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个人,好像先前在云筝面前的力不从心都是装出来的。
他麻利地换了身衣服,拿起四季刀便出了门。
竹林地势不高,却人迹罕至,三面崇山,一面弱水,若非良马奔驰,凭人力很难跨过湍急的河流,后山更是云雾缭绕,山色空蒙,五步之外雌雄不辨,十步开外人畜不分,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后山腰,一座风雨飘摇的枯茅矮舍里,有一人正在窗前打坐,周身一圈未穿铠甲只着常服的兵将站得笔直,看到窗外越来越近的三个人影,齐刷刷躬身,拱手行礼。
来人往窗前一站:“世子好兴致啊。”
那人闭着眼:“好久不见,祁将军。”
两日前劫持云筝的那伙人便是这位北狄世子亲养的暗卫,他此刻稳坐山间,一是笃定只剩几个虾兵蟹将的祁玉川不敢将他如何,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些暗卫早已魂归故里,此刻正在北狄的上空祝他自求多福。
“住的还习惯吗?”祁玉川饶有兴致地问。
“到挺别致。”那人微微睁眼,左右一番瞭望,良久,视线才慢慢回旋到祁玉川身上,“看来祁将军已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了,都有闲情逸致风情月意,也不枉我父王日日记挂。”
祁玉川双手撑在窗台上,挡住了原本就不多的天光,在那人脸上投去一道暗影:“真是抱歉,又得让你父王记挂了,本将军打算跟世子好好叙叙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