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马一声嘶吼,从小院门口猛飞出去。
这下比先前可疯狂多了,云筝上半身已经被甩了出去,她死命勒住缰绳:“停停停,爷爷姥爷快显灵,救我救我啊……”
忽然马背往下一顿,身后一暖,一只手紧紧托住她快要折断的腰,一个声音沉稳地割破了耳边呼啸的疾风。
“别怕。”
云筝侧过头:“祁大人……”
祁玉川游刃有余地将赤马转了方向,很快进了那个竹篱小院。
他翻身下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色长袍,衣袂随风扬起,身姿亦如刚才飞旋上马时一样利落俊逸,而后伸手,将云筝轻柔地抱了下来。
“实在抱歉,方才,多有得罪……”任飞平疾步上前,颔首道。
这人一看就是个武将,虽然一身青袍素衣,然身形魁梧,眼神锋利,似乎一抬手就能把云筝打翻,一脚能踢出十里地,完全不像祁玉川那样,细细观察还能挑出来一丝清雅。
“你太鲁莽!”云筝确实有点情绪,毕竟刚刚差点死在这人手里。
“对不住,”任飞平再次诚恳道歉,并解释道,“大人的马向来不让他人碰,且听见赤马受伤,我一时心急,考虑不周。今日欠姑娘一命,日后姑娘需要……”
“别别别,倒也不至于。”很多时候云筝跟别人理论,要的都是一个态度,但是第一次见人把命端上来的,吓得云筝连连摆手。
不过,哪受伤了?不是跑得挺快的。
云筝盯着赤马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伤口,直到祁玉川蹲下,轻抚赤马的膝盖,她才看见一股血迹顺着马腿躺下来。
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口。
云筝小心翼翼:“祁大人,我……”
“它膝盖从前就有伤,不关你的事,”祁玉川起身,看了任飞平一眼,任飞平牵起缰绳将赤马带去了后院。
“你这衣服怎么回事?”祁玉川问她。
云筝:“说来话长,遇见一伙打架的,那战神衣服破了,要跟我换,我一看她一挑十,哪敢拒绝,就从了。”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云筝的衣服会在别人身上了,只是她这遭遇,真让人哭笑不得。
“你不去陪陪你的爱驹吗?”云筝问。
“飞平能处理。”祁玉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
云筝:“什么?”
“你竟然上得了我的马?”祁玉川很是诧异。
云筝一笑:“我对它说了点悄悄话,你还别说,有灵性得很。”
“你说了什么?”祁玉川问。
云筝:“秘密。”
祁玉川没再多说,转身往院里的木桌那走去,桌子上立着两坛酒,隐隐有桂花的香气伴着酒香飘来,看来这俩人先前在促膝长谈。
他给云筝添了一把木椅:“怎么找到这来的?”
“原本是要回家的,结果被你的马带到了这来。”云筝挨着他落了座,见祁玉川从一旁的炉火上取下水壶,倒了一杯水。
“看来,你威胁了它。”祁玉川把水杯放在云筝面前说。
虽然不知道祁玉川是怎么猜出来的,但确实是如此。
夜晚凉意袭人,云筝把手放在热水冒出的白汽上取暖,道:“非也,我不过是贿赂了它而已,让它乖一点带我来找你,到时候奖励它最甜的果子。”
祁玉川:“找我?”
虽然他换了一身衣裳,脸却没洗,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洁癖,那么俊朗的面容,被杂乱的灰土盖住,实在是对女娲娘娘手艺的亵渎,云筝打算“替天行道”。
她伸出手:“大人,我给你擦擦脸。”
那没比脸干净多少的衣袖一蹭上去,越擦越黑,云筝连忙换成自己的衣袖去擦,可石榴裙的面料太滑,粘不下多少灰尘,一来二去,黑得更匀称了,于是弃下所有,直接上手。
两人的呼吸贴得极近,祁玉川眼神百般流转,云筝却毫无察觉,目光全然停留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雕琢一件艺术品。
浮星西斜。
云筝满意地停了动作,却在收手的瞬间,被祁玉川一把抓住。
“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擦脸?”火炉上的热水翻腾,飘出来的热气似乎都进了他的眼里。
云筝没有立即挣脱,甚至还有些回味的意思。先前身处竹林之中,遗憾有三,此刻家人不能团圆,天青未达完美,恋爱又谈不得,但她总算知道牵手是什么滋味了。
平平无奇,毫无波澜。
想必祁玉川也是如此。
云筝抽出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说到底祁玉川从火场救出来的人也不是她,再说,她与祁玉川并没什么铭心刻骨的交情,八成人家就是出于为官之责,本着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态度冲进去的,宗炘定是没领会到他家大人忧国忧民之苦心,惹了误会。感谢之言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为客栈外凶他而道歉?
眼瞧着祁玉川心情不差,都有闲情逸致与朋友饮酒,再说就是凶他了能怎样,数日前这人还用律法恐吓她呢。
想到此,如果满身冰裂纹的天青不行,半月后又烧不出完美无瑕的瓷瓶,这条小命还是要交待在这,祁玉川又怎会保她无虞?
手边的水杯不再烫得灼人,云筝喝了一口,开口道:“我是来给大人汇报工作的。”
“有进展了?”祁玉川问。
想到出窑那一刻惊现的天青之色,云筝有些激动,双手一合,披着的衣衫落了一半,笑着说道:“大人,烧出来了!”
祁玉川眉眼一挑:“果真?”
他还没见过传闻中存在于别人梦境里的天青色。
“只不过,瓶身釉面布满细碎的裂痕,不知道官家会不会接受,”云筝笑意渐渐消散,很快染上一丝忧愁,“若是半月之后烧不出没裂痕的瓷器,那结果还是一样,小命呜呼。”
祁玉川静静地看着她,将她悲喜尽收眼底,须臾,伸手她身上半挂着的外袍拿了下来,把身上干净的这件解开重新给云筝披上,语气平静又沉稳,说道:“若真如此,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