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清泉化为电流在云筝心尖飞速而过。
这就成功了吗?举世闻名的天青就这样被她烧出来了吗?是不是不用死了,那能回家吗,好想妈妈……
不会是一场梦吧?
云筝晃了晃脑袋,在胳膊上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三个人的视线被牢牢粘住,还是春溪先反应过来扒拉云筝的胳膊问了一声:“是不是成了?”
小小的外力把她一时游离的神魂拉了回来,她点头:“成了。”
这一刻,也算是能理解一二为什么宋徽宗逃亡之时会抱着瓷器跑了。
还没来得及兴奋,身边的春潭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神色由喜转悲:“怎么瓷身都是裂的?”
春溪跟着望去,也皱起了眉,忧切地看向云筝。
云筝却一脸悠然:“这就是汝窑最美妙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异常引人的瓷瓶仔细看了又看,细碎的纹路交错,如同冬日河面上的冰裂,似乎深入河底,又像浅浮在釉面之上。
沉醉片刻,云筝恍然惊醒。
后世之人认可冰裂纹的艺术价值,不代表当朝皇帝不把它视为残次品,宋徽宗的审美确实顶级过人,但能将破碎之美接受到什么程度,云筝不敢赌,在此之前的瓷器可没有釉面开裂的,万一徽宗小哥不喜欢,勃然大怒,她的脑袋还能保住吗?
不行,得烧一个不开裂的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整个后世所有的汝窑中也只有一个不开片的水仙盆,没有任何资料表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烧制的,能搞得定吗?
云筝有个很神奇的特质,通常自我怀疑的时候就会立刻升起一股自我肯定的力量。既然能成功一个,就会成功另一个。
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没逻辑的盲目自信,但她一刻也等不及,立即跑向西厢房取了纸笔,在苦楝树下将竹纸铺开,待春溪磨好墨汁,当即落笔,将这一次釉料所用的栗木灰、玛瑙和各类料石的取地、分量一一记录下来,还有入窑出窑的时间,天气变化,不同窑位的显色程度等等,事无巨细,写了几大页,停笔后,一言不发独自沉思起来。
没想到之前精心挑选的蓝玛瑙没起到作用,反而是最先被排除的无色玛瑙促成了天青,釉料是已无大碍,可要想瓷身不开片,就要保证胎身和釉面的收缩率完全同步,这该怎么做呢……
春潭和春溪知道她又要一时半会儿陷入另一个世界里出不来了,怕打扰她,双双回了内院,春溪折而复返,悄悄给她添了一摞竹纸,和一壶茶。
直至日落,云筝周围满地的竹纸被斜阳贴上一层金光,连同垂落在地的碧绿色裙摆,清伶纤柔的肩膀,还有未戴发饰的头顶,皆落了一层细碎的苦楝花,她却全然不知。
春溪出来给她换了一壶热茶,轻轻拨去她身上的落花,忽而指尖一顿,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张竹纸,上下左右转了几圈,却怎么也看不懂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笔墨。
“云筝,你写的这些都是什么,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春溪惊恐地问道,“你不会是在搞什么邪术吧?要是被隔壁那位知道,会不会刀了我们啊?”
别说春溪诧异,就是云筝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毛笔写化学方程式。
“这是一项神秘而古老的学科,在遥远的以后,是个理科生都要学的。”她说,“祁玉川管天管地,还能不让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成?”
云筝上高中的时候还分文理科,当时觉得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元素,一星半点儿就能发生各种各样的强烈反应,相当好玩,于是便踏上了多年的专研之路,哪承想她堂堂研究生找个工作竟然屡屡受阻,更是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在大宋用她那挣不到钱的专业来烧制汝窑保命。
想到这些,云筝竟然笑了出来。
春溪听不懂她的话,更看不懂她的笑,一如看不懂纸上的那些方程式,只觉得云筝入了魔。
云筝拿起石桌上最上面的一张纸,弹出一声响:“终极方法!”
那上面写着如何保证胎身与釉面同步膨胀,从原理到实践方向,像极了一篇论文,此外还有烧制的步骤,釉料的配方,各项流程的用时,以及天气温度等等,春溪认得文字却不懂其中深意,只问道:“按照这个是不是就能烧出釉面不破裂的瓷器了?”
“怎么说呢?这么说吧,理论通常都是理想状态,要知道一千年以后,百分之九十九的存世汝瓷都是开了片的,全世界也只有那么一件,那可是故宫级别,我要是真能烧出来没有裂纹的汝窑,以后宋史得为我云筝单开一章,名垂青史,甚至与徽宗小哥同框。”她说完还拍了拍春溪的肩膀,哼起了小曲。
“因为在一千年以后~世界还是会有我~到时我会挽着你的手,一同吃东坡肉……”
一番胡言乱语是把春溪搞得目瞪口呆,尤其在听到云筝哼出的曲子时,更是担忧得皱起了眉。
“云筝,你是不是被风吹了一下午,发烧了?”春溪问。
云筝答非所问:“好听吗?”
春溪有口难言。
云筝又说:“但是不能再唱了,知道为什么吗?”
春溪摇摇头。
“因为再唱就要版权了。”云筝一脸虔诚地说。
春溪:“……要不咱去医馆看看吧。”
一阵敲门声陡然响起,听起来十分着急。
两人同去开门,竟是秦深的贴身小厮,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云姑娘,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快不行了,都开始说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