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炘一紧张,眼神开始乱飘。
云筝:“你刚刚想说其实什么?”
宗炘不动声色往远处瞄了一眼:“……其实我家大人性格很好,你看他从不发脾气。”
云筝冷笑一声:“不高兴直接拔刀,当然不用对着死人发脾气。”
宗炘:“……我觉得你对大人有误会。”
“那日你不在,”她伸手一指,便是她摔了白端那天趴在墙头看见一滩黑血的位置,“我亲眼所见,他当众……”
意识到什么,云筝一个急刹把话音掐断。
真是糊涂了,竟然面对面讲人家领导的坏话。
那日他虽然不在,对整个事件仍了然于心,于是耐心地解释道:“私自开窑乃是重罪,大人惩戒无可厚非。”
“啊?”私自开窑,说的不就是她们仨吗?云筝一脸苦色,“那……他不会也刀了我们吧?”
宗炘:“刚刚不是说了吗,你是奉大人之命勘察这些窑床。”
“合作愉快,”云筝双手合十,作哀求状,“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祁玉川。”
宗炘浅笑点点头,看向刚烧起的窑炉:“只是温度刚起,恐怕要连烧两个昼夜,三位姑娘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春潭上前一步对云筝说:“我在这守着,明日春溪来替我,你安心在家,好好睡个觉。”
春溪点头:“嗯嗯嗯。”
宗炘不得不打断三人姐妹情深,说道:“不妥,几个时辰后天就亮了,官窑有规定女子不宜入内,”他转眼又说,“若是云姑娘放心,就交给我吧,我会安排合适的看火匠守着,开窑冷却后再悉数交还给姑娘。”
这再好不过了,看火匠本就比她们仨加起来还要专业,云筝在干净的脸上抹了两把没流出来的泪,又伸出礼仪之手去握手,却吓得宗炘往后一退,她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之礼,也后退了一步,竖了个大拇指:“你真是四海八荒古今中外宇宙第一大好人也。”
宗炘汗颜,不敢回应,安排好看火匠便将三人送了回去。
一墙之隔,祁玉川也刚走进少监府。宗炘回去时他刚走到那棵越墙而来的苦楝树下。
“大人,都安排好了。”宗炘说。
“她说什么了没?”
“云姑娘夸您是四海八荒古今中外宇宙第一大好人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假话了?”
“属下不敢,真是云姑娘所说,”宗炘又强调了一句,“一字不差的原话。”
祁玉川的视线盯着半幅残墙,宗炘看不见他的表情,许久,他才转过身来对宗炘说道:“把夜行衣锁好,以后别给她偷。”
“是。”宗炘应道。
他是拎着一个方盒进来的,正迫不及待给祁玉川打开。
“这是什么?”借着月光,祁玉川低头一瞧,方盒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块白如凝脂的砚台。
“言太尉托人送来的,必是为了大人五日后的生辰而准备的。”宗炘说。
言绪功是当朝太尉,也是祁玉川的老师。
幼时祁玉川在边关,言绪功曾不远万里去看他,教他书法文章,诗词韵律,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每一个都是这位老师从汴京带去的。后来相隔甚远不能常见,书信从未间断,祁玉川的书法就是在汴京与边关的征途中日渐精益。
言绪功与祁玉川的父亲是生死之交,奈何年过半百膝下无儿无女。祁老将军去世后,言绪功几乎是拿祁玉川当亲儿子对待,无论大小节日总要寄一些物件给他,更不用说生辰这样的日子。
“这块白端,正好填补了大人不久前的缺憾。”宗炘说。
那块被云筝摔成两瓣的白端是祁玉川第一次出征得胜归来,官家亲赐。对于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人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肯定,是他坚如磐石镇守边疆的信念。
如今,粉身碎骨被烈火煅烧,炸成了飞烟,只能换取一百贯。
还是个口头承诺。
宗炘想不通他家大人怎么会用无法估价的心爱之物换俗财。
但抛开意义不讲,一百贯是有点不讲武德了。
“大人,那白端当真能有一百贯?”宗炘忍了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东西在祁玉川这意义非凡属无价之宝,可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块品质上乘的砚台,但是再上乘也不至于一百贯,都快赶上他一年的俸禄了。
“当然没有。”祁玉川淡淡一笑,“定价有时候要取决于买家的心理。”
宗炘:“您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某位狡猾的卖家教我的,学以致用。”祁玉川捧着新砚台边说边往内院走,进了书房,把它摆在了原来的位置。
夜色浓重,昏星朦胧,几番斗转,月落参横。
两日后的正午,云筝坐在中院里给一个新拉好的纸槌瓶素坯修理口沿。
专注极致,丝毫没有发现第一次主动登门的祁玉川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