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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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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策马回到天龙寺时,天色已然黑透。

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的禅院。

院中香烟缭绕,白幡飘动。智尘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金刚杵,正率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趺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盛满净沙的铜盘。智尘一面摇铃,一面以拇指与无名指拈起少许净沙,口中诵着真言,向空中洒去。那净沙在微弱的灯火中闪着细碎的光,纷纷扬扬。

李沅蘅听在耳中,暗自诧异。这等仪轨,与中原佛寺的超度大不相同,不闻佛号,不诵《阿弥陀经》,只有真言与法铃声萦绕不绝。她曾听闻藏传密宗以真言加持净沙,能净化亡者罪业,助其往生净土,与汉地“往生西方”之旨各擅胜场。大理佛法融通汉藏,今晚所见,正是此派风规。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中尚余三分恼意——在观音阁中,智尘出手拦她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委实教人愤懑。若非这几个和尚横插一手,段厉天未必能走得那般从容。她正自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殿,忽见香案之上赫然供着一方新牌位,烛火映照之下,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字——“智圆法师之灵位”。

李沅蘅心头一震,怔怔望了半晌。

她想起智圆此人,在天龙寺中辈分极高,素来德高望重,却不知何时与段厉天勾连在一处,误入歧途。她曾恨他助纣为虐,曾骂他晚节不保,可此刻见那方新漆未干的牌位立在香案上,才知生死之间,不过一念。再瞧智尘方丈闭目诵经,面上平静如水,一手摇铃,一手洒沙,每一粒净沙都洒得恭恭敬敬,分毫不乱,竟无半分敷衍,像是要用毕生修为送这位故去的师弟最后一程。李沅蘅望着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头那股恼意,不知不觉间便散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愤懑放在生死之前,终究是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法铃止歇,手鼓余音袅袅,散入沉沉夜色之中。智尘方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见了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施主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李沅蘅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一是告辞,二是有事相询。”

智尘引她入内,在后殿落座。李沅蘅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牌位之上,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智圆大师他……”

智尘低声诵了一声佛号,缓缓道:“智圆回来之后,一言不发。贫僧与几位师弟问他甚么,他皆不答,只闭目诵经,不食不语。贫僧无奈,只得将他暂且关在禅房之中,待查清真相再作处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谁知……他竟在夜里自断了心脉。等弟子发觉时,已然圆寂了。”

李沅蘅默然良久,目光落在那方新牌位之上,心头百味杂陈。智圆那一日在石室中拼死要取她性命,她曾以为此人已是穷凶极恶、无可救药。可此刻听智尘说来,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诸云舒被劫持之时,智圆曾踏前一步,愿以身换人。那般神色,不似作伪。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是恶人?他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路罢了。

“方丈,”她低声道,“智圆师父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智尘摇了摇头,道:“只留下一封绝笔信,贫僧已收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李施主若想看看,便拿去吧。”

李沅蘅接过信,却不展开,只贴身收入怀中。她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还要辞行。南朝即将北伐,大金亦在厉兵秣马。南北战事将起,这二方哪一个不是志在天下?大理偏处西南,当真能独善其身么?”

智尘面色微变,沉默良久,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李沅蘅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后殿。夜色沉沉,她翻身上马,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智尘追了出来,道:“李施主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递了过来,缓缓道:“此乃《太初无相功》,乃我段氏先祖所传。你衡山派的‘大象无形’,便是从中悟出来的。”

李沅蘅心头一震。

智尘续道:“当年你派祖师李长风为救爱妻,闯天龙寺、打穿藏经阁,先师怜他痴心,将此功借他一观。他在寺中住了三月,悟出了‘大象无形’。你此番送回的中冲剑谱,与‘大象无形’本是一体两面——二者合一,方为完整的《太初无相功》。”

李沅蘅又是一怔,道:“方丈,天龙寺武学素不外传,这……”

智尘摆了摆手,淡淡道:“这并非武学秘籍。只是段氏先祖段思平临终前口述之言,弟子笔录而已。数百年来,天龙寺弟子人人听过,却无一人能练成。它不是什么秘籍,只是一番话罢了。”

李沅蘅接过卷轴,收入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祖师爷为救爱妻,打穿藏经阁,闯天龙寺,何等痴绝;师叔祖李慕为公孙前辈终身不娶,飘零半生;师父李松风在师娘去后,再未续弦。轮到自己,又栽在顾安那傻子手里。这衡山派掌门之位,莫非代代都是痴情种子?

她抱拳道:“多谢方丈。晚辈将此功藏于衡山,以待后世有缘。”

智尘合十道:“李施主一路保重。”

李沅蘅翻身上马,出了天龙寺山门。行得一程,见路边一棵老松,苍然独立,便勒住缰绳,在松下停了马。四下无人,她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智圆那封绝笔信,就着清冷的月光,缓缓展开。

“贫僧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佛祖,亦无颜面对同门。少林方丈,是贫僧亲手所杀。那一夜,有人以段氏葬瓶秘辛相胁,言道若贫僧不从,便将大理段氏百年隐秘公之于众,届时天龙寺根基尽毁,大理国本动摇。贫僧恐极,遂从之。以一指之力,夺一人之命。二十年前救一人,二十年后杀一人。救与杀,原来一般。贫僧日夜诵经,不得安宁。唯以此身谢罪,祈佛祖宽恕。智圆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无声,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信折好纳入怀中,仰头望月。她勒马道旁,心中念头急转——去衡山?师叔祖年事已高,这些旧事说了徒增烦恼。去临安?段厉天已携碑史北上,北伐之势已成,一人之力岂能回天?北上寻顾安?那傻子尚不知南边将起战事。如今只看是南边先动手,还是北边先动手了。

她摇了摇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先回衡山禀明师叔祖,再北上中都去见顾安。无论南北战事如何,总得在她身边。

行不数里,月光下路旁兀立着一座巨碑,高约丈余,宽可二寻,青石斑驳,巍然如小山一般。正是南诏德化碑,字迹多半已漫漶不清,只余几行依稀可辨。

她勒住马,想起此碑来历。那是天宝年间旧事,南诏与唐交恶,阁罗凤于太和城下大破唐军,前后丧师几近二十万。打了这等胜仗,换作旁人,怕是要筑京观以耀武功。可阁罗凤没有。他收葬了唐军将士尸骨,岁时祭奠,又立了这块碑,将被迫应战之缘由一字一句刻于石上——边官张虔陀如何“重科白直,倍税军粮,征求无度”,如何屡次欺压凌辱,如何遣使申诉无门,反被诬为叛逆;节度使鲜于仲通如何兴兵来讨,如何拒绝求和,如何逼得南诏不得不举兵自卫。

碑文相传为南诏清平官郑回所撰,唐流寓御史杜光庭所书。碑成之日,阁罗凤指碑而言:“我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李沅蘅立在碑前,只觉这碑便如一面古镜,照见了古往今来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阁罗凤是南诏之主,尚有立碑之地,可将心事托付于顽石,盼着千百年后有人来此,能知他的不得已。可寻常百姓呢?他们的委屈,又刻在何处?

再过千百年,这碑也要化为尘土。那时节,谁还记得阁罗凤的不得已?谁还记得那些年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沉吟良久,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中都夏日,燠热难当。完颜洪携百官往金莲川避暑,朝会四日一朝,城中只留几个留守官员。

顾安瘫在廊下竹椅上,赤着双足,裤腿卷到膝弯,中衣汗湿了大半,嘴里叼着根井水泡过的青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沈怀南瘫在对面石阶上,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也捏着把蒲扇,却连摇的力气也没了。他翻了个身,脸贴着青石板,闷声道:“这鬼天气,当真热死人。陛下都往金莲川避暑去了,你怎地不跟去凑个热闹?”

顾安横了他一眼,将青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混道:“风口浪尖,能躲一日是一日。去金莲川?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朝中如今两派角力,完颜承麟虎视眈眈,宁国公步步为营,顾安这殿前都点检夹在当中,正处风口浪尖之上。去金莲川,便是自投那漩涡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寻她的错处。更何况满朝文武皆在备战南征,她若去了反教众人不自在,倒不如留在中都,一纸折子递上去,皇帝便准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身来,拖着那截空袖管往厨房去了。不多时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递到顾安手边,一碗自己捧着,在石阶上坐了,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光着的膀子,又瞥了一眼顾安卷起的裤腿和松垮的中衣,摇了摇头,苦笑道:“旁人若见了咱们这副光景,男的赤膊,女的衣衫不整,怕又要说什么‘不成体统’了。”

顾安端着碗呷了一口绿豆汤,淡淡道:“热成这般田地,还管什么体统。他们爱说便说去,横竖也凉快不了半分。”

沈怀南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不再言语。

顾安独自坐了半晌,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蘅儿这许久不回信,莫不是恼了我了?”

沈怀南一怔,讪讪道:“这个……李掌门的心思,我如何猜得着?”

顾安又道:“那你与我说说,那句‘情知已被山遮断’,是个甚么意思?”

沈怀南又是一怔,随即道:“这句是说,明知心上人被千山万水隔在那一头,望不见了。”

顾安眉头一皱:“那‘频倚阑干不自由’呢?”

沈怀南道:“这句是说,心里头由不得自己,明明望不见,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倚着栏杆去望。”

顾安猛地一拍桌案,道:“可不是么!里头又是‘山遮断’又是‘不自由’,她看了定然不喜。她那人最烦这等没出息的句子,什么‘不自由’、‘由不得自己’,她瞧了定觉得我窝囊透顶。”

沈怀南怔了一怔,嘴唇微动,似欲分辩,终究咽了回去。他望了望顾安那一脸正儿八经的模样,只得连连点头,苦笑道:“正是,正是……”肚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榆木脑袋,当真是刀砍不进、水泼不透。

顾安端起绿豆汤猛灌一口,闷声道:“早知如此,不抄也罢。”

沈怀南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那下一封却写什么?李掌门千里迢迢赶赴大理,你一封书信也无,只怕于理不合。”

顾安皱眉道:“你说写什么才有出息?我要那豪气干云的!”

沈怀南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姑奶奶打仗是员猛将,提起笔来却要旁人代劳,代劳也就罢了,还要挑肥拣瘦。他叹了口气,道:“辛稼轩《破阵子》有云:‘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这般气概,李掌门见了,定知你在此间不曾虚度。”

顾安笑道:“行,便依你说的写。”

沈怀南嘿嘿一笑,缩回椅中,心中却道:这哪里是写家书,分明是下战书。李掌门见了,只怕又要气得咬牙。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出口。

待天色渐晚,暑气稍退,二人又到了赌坊。

连玩数十把,方知完颜承麟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军,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得精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诸路旧贮军器尽数运至燕京。

如此惊天动静,完颜洪与完颜珏两兄妹竟是视若无睹、充耳不闻?顾安心中念头急转,霎时雪亮——完颜珏这般默许,不外乎三种算盘:其一,借南征将完颜承麟一党调出京城,然后一网打尽;其二,断其粮草,令其不战自溃;其三,最毒辣的一种——她根本不想打胜,她要的是完颜承麟大败亏输,将嫡系精锐尽数填进南方泥沼,待其时再拿出哥哥立她为皇太妹的圣旨,朝堂之上,谁还能与她争锋?

沈怀南与顾安对望一眼,皆是暗暗心惊。二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默默饮了,只觉茶入喉中,也是一股寒意。

顾安行至沈惊鸿府中,已是夜深。她径自翻墙而入,穿过院子,到了沈惊鸿房前。推门进去,里头黑灯瞎火,沈惊鸿早已安睡,鼾声沉沉。她脚步虽轻,沈惊鸿何等样人?听得门响,翻身便起,短刀已在掌中。

顾安低声道:“沈师傅,是我。”

沈惊鸿瞧清是她,也不答话,将短刀往枕边一搁,翻身躺倒,竟如全没听见一般。顾安立在床前,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低声道:“沈师傅,晚辈有事相托。”沈惊鸿鼾声如故。顾安又道:“烦劳沈师傅回趟南边,查一查南朝动向。”沈惊鸿仍是不答,被子蒙头,纹丝不动。

顾安叹了口气,道:“沈师傅,你这便不仗义了。银子你收得爽快,办起事来却这般推三阻四,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惊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冷道:“我老娘在中都,你说回南边便回南边?”

顾安干笑一声,在床沿坐了,道:“我遣人替你照顾便是。”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自己尚且左右为难,不定明天便死了,如何遣人?”

顾安手指微微一僵。

沈惊鸿瞧在眼里,淡淡道:“你托我查的那人,偷你笛子、又在赵王府跟李掌门交手的那位,有了些眉目。姓张名汇,听命于完颜承麟,暗地里与行台刑部郎中蔡松年往来甚密。”

顾安一怔:“难怪蔡松年升得如此之快,原来是攀上了完颜承麟这棵大树。”

沈惊鸿道:“蔡松年乃汉人,少时随父被俘入金,如今官至刑部郎中,自汴京行台辐射中原。暗地里,使团商团南去,他便递送金国消息与南朝。想来那些风声,也和张汇脱不了干系。”

顾安沉吟片刻,心道完颜承麟用这汉人,未必是真心信重,或许是借着这层关系,往南朝递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好搅乱视听。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按,也不点数,转身便走,翻墙而去,须臾没了声息。沈惊鸿瞧了瞧桌上那叠银票,又瞧了瞧门口,哼了一声,拉过被子,复又睡了。

顾安回到府中,倒在床上,心中念头急转,难以入眠。

张汇此人,她从未闻其名。可姊姊说过,此人在赵王府与蘅儿交手,使的竟是少林正宗功夫,连蘅儿也未占到便宜。沈惊鸿查了数月,才勉强揪出个名字来——此人非同小可,这名字到底是真是假?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心里一阵阵发寒。

完颜承麟四处敛财,不日必上奏南侵,先发制人,届时兵权尽收己手。若胜,便顺理成章推自己上位;若败,便半路调军回中都,以清君侧之名夺位——横竖都是好棋。完颜珏与他各怀心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准备好了!”沈怀南忽然推门而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顾安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方才那副懒散模样霎时扫尽。她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陌刀,负在背上,系紧绳带,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沈怀南抹了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墨姑娘那边传话来了,说可以走了。”

顾安心中大喜,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按老计划。你去放火,我去调赵王府门口的兵。”

沈怀南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道:“你小心些。完颜铮那边——”

顾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淡淡道:“他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也不配做这个王爷。”说罢提起陌刀,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到得赵王府前,但见府门灯火通明,两排亲兵持刀而立,甲胄鲜明,见了顾安,齐齐按刀,目光如刃。顾安全不理会,大步上前,方欲开口,忽听门内脚步声响,完颜铮已大步走了出来。他外袍半披,头发散乱,显是刚从榻上惊起,见了顾安,眉头一皱,道:“半夜三更,你来做甚?”

顾安抱拳道:“王爷,城南火起,末将来调兵救火。”

完颜铮一怔,抬头望去,果见城南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通红。他略一沉吟,大手一挥,喝道:“都愣着做甚?随本王救火去!”说罢大步下阶,翻身上马。众亲兵齐声应诺,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南驰去。完颜铮回头望了顾安一眼,目光中似有无奈,又似了然,又朝府内努了努嘴,方才拨转马头,拍马而去。

顾安望着他背影,心中竟生愧意。完颜铮只当她是趁乱救姊姊脱身,哪知她是要去取寒霜剑。若叫他晓得这一层,以他对父亲的忠心,断然不会放人。

她摇了摇头,按下杂念,拨马绕至赵王府后门。门虚掩着,显是完颜铮特意留的。顾安心下愧意更深一层,暗自道:待我不做这点检了,定要与完颜铮大喝一场,好好赔个不是。

她推门而入,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墨无鸢房前。门已开着,墨无鸢收拾停当,负着短剑,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正坐于床沿等她。见了顾安,她站起身来,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

顾安低声道:“走。”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翻身上马。

墨无鸢策马与顾安并肩而行,顾安道:“姊姊,咱们往何处去?”

墨无鸢道:“寒霜剑在金帝皇陵之中。”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摇头叹道:“完颜承麟当真是诡计多端。那皇陵重兵把守,又有奇门遁甲护持,寻常人便是走到近前,也寻不见入口。谁又能想到,一柄汉人的剑,会藏在金国开国皇帝的陵寝之中?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寻踪术士,也休想找到半分踪迹。”

墨无鸢点了点头,淡淡道:“所以你这些日子在中都四处打探,明里暗里翻了不知多少地方,可曾寻着半点风声?没有。所有人都以为剑在城中,在大臣府邸、在某个隐秘库房、在某条暗巷深处。谁也想不到,那剑根本不在中都城内。”

顾安道:“藏剑于皇陵,既不惹人注目,也不怕人去搜。我寻了这许久寻不着,原来是这个缘故。”她顿了顿,又道:“可姊姊,我总觉不妥。万一是他故意将咱们引到皇陵之中,再将我拿下呢?大金律令,私闯皇陵,可直接斩杀。”

墨无鸢沉吟片刻,道:“你且听我说完,再作判断。”

“我在完颜铮府上那些时日,完颜承麟每回来,必先点迷烟将我放倒,父子二人才好说话。后来你托人送了甘草来,我便含在舌下,方能装晕偷听。他们有时论些时事,有时议些布局,唯独不提寒霜剑半字。那时我心中尚自存疑——完颜承麟此人狡诈如狐,焉知他不是已知我是装的,故意拿些话来诱我传递假消息给你。”

“直到有一晚,完颜承麟教完颜铮下棋。看似落子布局,实则字字句句暗含数术玄机,我一一记在心中。便在此时,完颜承麟忽然停手,沉声喝道:‘出来!’——原来他已察觉有人伏在暗处。那人从阴影中走出,完颜承麟冷冷道:‘我早知你假意投诚,为的不过是寒霜剑,还是给南边主子当狗。’那人应道:‘在下世代汉人,岂可不忠?’声音入耳,赫然便是抢你笛子的那人。未及数语,三人便已动上了手,偷听者负伤而逃。”

“第二日起来,我见完颜铮肩上裹着厚厚绷带,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我心里想,这般情景,总不是做戏给我看的罢?”

顾安将事情在心中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二人拨转马头,趁夜往城外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已摸到金国皇陵外围。

夜色之下,皇陵便如一头庞然巨兽,匍匐于旷野之中,默然蹲伏,伺机而噬。远远望去,灯火点点,密密层层,竟比城中还要亮上几分。顾安伏在一处土坡之后,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往外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陵区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哨小队往来穿梭,火把如龙,将甬道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哨兵个个腰悬弯刀,背负硬弓,身形魁梧,神情剽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一望便知是金军中的百战精锐,绝非寻常守卒可比。

墨无鸢伏在她身侧,目光越过土坡,凝视着皇陵深处那片被灯火映得通红的夜空,神情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她忽然伸手一指,点向陵区东北角的一片空地。

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那处空荡荡的,既无哨兵,亦无栅栏,只在地上隐约散落着些石块,排列得似乱非乱,似整非整。

“你瞧见那些石头了么?”

顾安凝目细看,只见那些石块东一堆,西一簇,乍看只当是山崩所致,细察之下,方觉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暗合九宫八卦之数,便如围棋盘上精心布下的棋子,纵横交错,隐然有章。有的如棋眼,有的似棋筋,环环相扣,密不可分。她心头一凛,低声道:“这是奇门遁甲?”

墨无鸢道:“完颜承麟本就是棋道高手,这阵法便是他亲手所布。他以皇陵为盘,以八门为子,将奇门遁甲融于棋理之中——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各据一方,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不懂术数之人闯将进去,便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寻着地宫入口。”

顾安低声道:“你可有破法?”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就地排布。她将铜钱按天地人三才之位摆定,又折了一根细枝,在地上勾勾画画,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月光之下,她面色沉静,手指灵动,不多时竟在地上画出一张围棋盘来。

顾安凑过去看,但见她于盘中标注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将奇门八门、九星、八神一一对应到棋盘星位之上。顾安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也能行?”

墨无鸢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可曾听过《烂柯谱》?”

顾安一怔:“可是晋人王质入烂柯山遇仙童弈棋、归来斧柄已烂的那个传说?”

墨无鸢点了点头:“正是。那《烂柯谱》相传为仙人所遗之局,变化莫测,玄机暗藏。白棋看似处处受制,实则步步暗合天机;黑棋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处处落入陷阱。正如那樵夫王质,观棋一局,世间已过百年——这便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道理。完颜承麟这阵法,与那《烂柯谱》如出一辙:他将生门藏在了时光与空间的交叠之处。外人入阵,只知眼前路径,却不知这阵法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一步踏错,便如坠入千年光阴,再也寻不着归途。”

她手中细枝在棋盘上飞快游走,时而落子,时而提子,口中念念有词。顾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那些线条与符号在月光之下仿佛有了生命,如一条条游龙,在她眼前蜿蜒游走,盘旋转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墨无鸢手中细枝倏然一顿,点在东北角一处星位之上。她盯着那一点看了良久,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找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月,望向陵区东北角那片空地,缓缓道:“他将生门藏在了《烂柯谱》的‘仙眼’之中——那棋局最寻常无奇的一着,实则暗藏天机。唯有勘破时光流转之秘,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这阵法也是如此,最不起眼之处,往往藏着唯一的出路。”

顾安心下恍然,暗暗佩服完颜承麟心思之深,更佩服墨无鸢慧眼如炬。她看了墨无鸢一眼,低声道:“姊姊,你何时学的这些?”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色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赫然写着《烂柯谱》三字。顾安心下微惊,想不到这传说中仙人所遗之谱,竟真存于世间,当下接过来翻了翻,只见册中字字珠玑,一局一谱,皆是玄机。

墨无鸢道:“北上的时候,公孙前辈给的。”顾安将书合上递还,笑了笑,道:“姊姊,你们两个倒真投缘。多少人眼巴巴盼着去公孙前辈岛上寻书,人家出山还记着给你带上一本。”墨无鸢将书收入怀中,淡淡道:“投缘便投缘,不投缘便不投缘。说这些做什么。”

顾安嘿嘿一笑,想起上回在漳州海边,墨无鸢随手落下一子便破了完颜承麟的棋局,想来公孙前辈是见她天赋异禀,才将这等世间罕有的孤本赠她,教她精进棋艺,便道:“多亏完颜承麟不知你在漳州落过那一子,否则定是日日叫你对弈,哪里还肯放你走。”

墨无鸢不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泥土,朝东北方向望去,缓缓道:“今夜亥时,生门在此。从这里走,能避开所有暗哨与陷阱,直抵皇陵腹地。”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杂树林树影憧憧,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乍看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她心中明白,这些寻常草木背后,藏着完颜承麟精心布下的杀局。若非墨无鸢这一月来日夜推演、反复校核,换了旁人,便是拿着罗盘站在这处,也休想推算出那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二人猫着腰,沿墨无鸢推算出的路径躬身潜行,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土坡之后便是那片杂树林。树影重重,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幸有夜风拂过树梢,恰好掩去了脚步声。二人穿行其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皇陵围墙已在眼前。

墙不甚高,青砖砌就,年深日久,墙头爬满枯藤,在月光下如一条条僵伏的蛇。二人贴着墙根往东走了数十步,墨无鸢忽然停住,蹲下身去,伸手在地上摸索。片刻之后,她按下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缺口。

“这里。”她低声道,当先钻了进去。

顾安紧随其后。缺口之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二人摸黑前行,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踏在前人脚印之上,不敢有半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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