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来得快。白日里的喧嚷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抬头望时,天上已是密密麻麻的星子。
李破斧被罚了功课,蹲在练武场上扎马步,额上汗珠滚落,也不敢擦。顾安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待他练完最后一式,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道:“行了,回去睡罢。”李破斧收了势,咧嘴笑了笑,扛起陌刀跑了。
顾安回到厢房,推门进去。李沅蘅正坐在桌边,膝上搁着那张旧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调着音。听见门响,也不抬头,道:“你那笛子给我瞧瞧。”
顾安解下腰间铁笛,递了过去。李沅蘅接过,就着灯下瞧了瞧笛上的梅花刻痕,又凑到唇边,吹了一声。笛声发闷,尾音散漫,浑不似平日清亮。她侧耳听了片刻,又吹一声,放下笛子。
“定音珠松了。”她道,“想必是哪次动手时震坏的。”将笛子翻过,指着吹孔内侧一道细纹,“你瞧。”顾安凑过去,果见一道细纹从吹孔边缘蜿蜒而下,若不细看,只当是脏了。她“哦”了一声,接过笛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玄铁之物,寻常铺子可修不了。”李沅蘅道:“沈先生常寄东西给你姊姊,你明日拿去给他,叫他一同捎去漳州。”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将琴收入琴囊,搁在桌旁,道:“睡罢。”
二人收拾已毕,脱鞋上床。李沅蘅听得顾安呼吸渐匀,知她并未睡着,翻身将她揽入怀中。顾安忽道:“今日我痛定思痛。”李沅蘅眉头微动:“思了什么痛?”顾安道:“我明日要将刀法画下来,拿去卖。”李沅蘅道:“这主意倒还使得。”顾安又道:“那我明日能借破斧用用么?”李沅蘅心知顾安画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得,无奈叹了口气:“练完早课之后。”顾安笑了笑,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顾安便守在练武场。衡山弟子列成两排,正练“雁回衡阳”第十八式。剑光霍霍,倒也有模有样。李沅蘅站在场中,青衫长剑,目光从一个个弟子身上扫过,偶尔用剑鞘轻轻点一下谁的手腕。顾安蹲在场边,逗猫。一白一黑两只猫,被她引得追来追去。弟子们的目光开始飘了,剑势也慢了,有人偷眼去瞧,有人抿着嘴笑。李沅蘅忍无可忍,停了脚步,朝前排一个弟子扬了扬下巴:“去,把掌门师娘请走。”那弟子一愣,硬着头皮走过去,红着脸道:“掌门师娘……掌门师姐请您移步。”顾安抱着白猫站起身来,朝场中望了一眼。李沅蘅没有回头,正用剑鞘点一个弟子的手腕。顾安笑了笑,抱着猫走了。黑猫跟在脚边,一摇一摆。
午时散场,弟子们三三两两去了。顾安蹲在廊下,怀里抱着白猫。一个少年走过来,抱拳道想学刀法,顾安问是不是李破斧那套,少年称是。顾安把猫放下,抽出短刀,随手一刀劈出,旁边一棵松树树皮上便多了一道口子,不深不浅。“第一式。练熟了再来。”少年大喜,抱拳去了。远处的弟子交头接耳,说掌门师娘的刀法当真厉害。顾安蹲下身,又把白猫捞进怀里。
李沅蘅从廊下转出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了瞧她怀里的白猫,淡淡道:“你整日抱着‘蘅儿’做甚么?”顾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道:“你整日除了在房中,又不让我抱。我只能抱蘅儿了。”李沅蘅没有接话。旁人听来,只当她说的是猫的名字。只有顾安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蘅儿”。也只有李沅蘅知道,她听的是哪个“蘅儿”。
两人对视一瞬。
李沅蘅低声道:“你每日在衡山派,见了面便牵手,不然便搂搂抱抱。弟子们都瞧着,你好歹收敛些。”顾安抱着白猫,站起身来,道:“瞧着便瞧着。都这般大人了,还怕人瞧?”李沅蘅脸上微微一红,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李破斧捧着纸墨笔砚从廊下转出来,兴冲冲喊了声“小顾师父”,话到半截,瞧见二人神色,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便僵住了。他远远听见“牵手”“搂抱”几个字,又见掌门师姐脸上泛红,小顾师父怀里抱着白猫,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看谁,脑子里嗡的一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捧着纸笔站在那里,活像一截木头桩子。
三人僵了片刻。顾安别过脸去望着院中松树,李沅蘅也别过脸去望着廊下石阶。李破斧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纸墨,耳根红得透亮。“纸笔放那儿。”李沅蘅终于开口。
李破斧如蒙大赦,将纸墨笔砚搁在石桌上,转身便走,靴子啪嗒啪嗒响了一路,转眼没了影。顾安回过头,看了看那摞纸笔,又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不看她,只道:“你不是要画刀谱么。纸笔来了。”顾安“哦”了一声,抱着白猫走过去坐下,铺纸提笔,蘸了墨,悬了半天,又放下了:“蘅儿,我画不出来。”李沅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空白的纸,道:“刀都使得,画便画不出来?”伸手从她手里取过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弯弯的,像一柄刀的形状。“照着画。”顾安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道弧线,又抬头看了看李沅蘅。李沅蘅已转过身,往屋里走了。白猫从顾安怀里跳下来,蹲在石桌边,歪着头看那张纸。顾安叹了口气,提笔,照着那道弧线,一笔一笔地描了起来。
暮色四合,衡山后山的松林里,几个弟子悄悄聚在一处。李破斧蹲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一锭银子,压低声音道:“我押小顾师父是丈夫。”旁边一个弟子道:“上回你押她,输得裤子都没了。”李破斧瞪了他一眼,道:“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那弟子道:“哪里不一样?”李破斧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反正我押她。”众人面面相觑,终于还是有人提笔记了。
六月天色暗得晚,夕阳余辉时,月亮也悄悄露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