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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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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说过,没有这个人。”

“那便让我们进去看一眼。”

虚尘摇了摇头,道:“此乃敝寺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二位请回罢。”

李沅蘅与顾安对视一眼,皆知这一战在所难免,便往前踏了一步。

虚尘叹了口气,道:“阿弥陀佛。”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顾安侧身避开,右手已握住陌刀刀柄,刀光一闪,从布裹中抽了出来,直取虚尘肩头。这一招去势极快,刀锋未至,刀风已激得虚尘僧袍紧贴身上。

虚尘却不闪避,右手骈指如剑,不偏不倚,正点在刀面之上。只听“铛”的一声,声如金石相交,陌刀荡了开去,顾安虎口一震,退了半步。

便在此时,李沅蘅从侧翼欺上,寒霜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招“回风拂柳”,刺向虚尘腰肋。剑锋过处,带起一阵寒意,正是寒霜剑的奇特之处。

虚尘身形一转,灰色僧袍鼓荡如帆,袍袖翻飞之间,一双肉掌上下翻飞,竟将二人攻势尽数接了下来。他武功极高,掌力沉雄,掌风到处,逼得顾安陌刀施展不开。

转瞬间斗了三十余招。虚尘一掌拍出,正中顾安刀背,顾安只觉一股大力涌来,陌刀几乎拿捏不住。李沅蘅长剑疾刺,虚尘侧身让过,反手一指点向她腕间。这一指又快又准,李沅蘅缩手不及,眼见便要中招。

顾安猛地抢上一步,用肩膀撞开李沅蘅。那一指便点在了她肩头。

顾安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整条左臂登时麻了,连手指都弯不过来。她却并不后退,反而抢步上前,左手从腰间抽出铁笛,趁虚尘一掌拍出、空门大露之际,笛尖疾点他胸口膻中穴。

这一下变招奇快,虚尘一掌拍出,招式已老,收势不及。铁笛不偏不倚,正点在他胸口。

虚尘身子一僵,手中招式顿时散了。他缓缓闭上眼睛,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

顾安喘着粗气,将铁笛收回腰间,弯腰看着倒在地上的虚尘,低声道:“得罪了。”

李沅蘅收剑入鞘,蹲下身去探了探虚尘的鼻息,道:“只是点了穴,过两个时辰便醒了。”

顾安点了点头,推开厢房的门,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一几一榻,一案一炉。正中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身披灰色袈裟,面容枯瘦,双目低垂,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动不动,像是入定了许久。

顾安抱拳道:“老师父,我们冒昧打扰,只想寻一个人。”

老僧不语。

李沅蘅道:“我们自漳州来,确有要事,还望老师父指点。”

老僧仍是不语。

顾安皱了皱眉,取出那日在海边捡的红绳,递到老僧面前。

老僧低垂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罢红绳,缓缓站起身来,将蒲团掀开。

蒲团下面是一道暗门,石板铺就,缝隙里透出幽幽凉风。一条石阶向下延伸。老僧侧身让开。

二人心下大奇,不想少林寺中竟有这等去处。但转念一想,少林寺立寺千年,古刹深深,地下有这等隐秘之所,倒也不足为怪。

二人沿着密道往下走。石阶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潮湿,长满了青苔。走不多远,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酒香,淡淡的,若有若无。

石阶渐尽,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山洞,头顶岩石凿得平整,嵌了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脚下铺着青砖,平平整整。洞中到处是植物——石壁上爬着藤蔓,几株矮松栽在木桶里,一丛翠竹倚在墙角,枝枝叶叶,层层叠叠,把这山洞装点得像个苗圃。

顾安走近一株矮松,凑过去看了看。那松树的主干上,赫然有一道斜斜的接痕,接上去的那一枝长着樟树的叶子。她抬起头四下望去——每一株植物上几乎都有这样的接痕,松上接樟,柏上接桂,藤上接花,树上接果。有的粗糙,有的精细,但无一例外都活了,枝叶繁茂,生意盎然。

再往里走,是一间小屋,用布帘隔开。掀开布帘,里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两只茶碗,旁边放着一只酒坛。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门半开,里面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旁边还堆着几个酒坛,大大小小,有的空了,有的还满着。

布帘掀开,一人走了进来。

六十来岁年纪,身形清瘦,穿一件半旧青布袍,袖口挽起,露着两只黝黑的小臂。头发半白,胡乱挽个髻,用一支竹簪别了,几缕散在耳后。满身酒气,隔着几步便闻得到。眼睛却亮得出奇,清清澈澈的,像山间的溪水,又像夜里的星子。手足都锁着铁链,链子不粗,黑沉沉的,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直响。

他走进来,也不看二人,径自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揭了酒坛的封泥,提起坛子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用袖子一抹。

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转,忽然笑了。

“哪来的两个小娃娃?”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来了。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他不等回答,又灌了一口酒,自顾自地道:“罢了,来都来了,坐下喝一碗罢。”说着,伸手从桌下摸出两只碗,砰地搁在桌上,提起酒坛便倒。酒液金黄,在碗里打着旋儿,酒香顿时溢满了整个山洞。

顾安抱拳道:“敢问前辈可是完颜承麟?”

他点了点头,又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歪头打量顾安。看了一阵,忽将那碗酒推了过来:“喝酒么?”

顾安接过碗,饮了一口。那酒极烈,入口如刀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身子晃了一晃,便歪在桌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李沅蘅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手中的碗接了过去。

完颜承麟瞧着她那副模样,咧嘴一笑,甚是得意。他又倒了一碗,自己仰头饮尽,顺手也推了一碗给李沅蘅。

李沅蘅一手扶着顾安,一手端起碗,一饮而尽,眉头也不皱一下。

完颜承麟一怔,看了看那只空碗,又看了看李沅蘅。

“甚么酒?”

“没名字。用山后野果酿的,埋在地下七年,又加了点东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三碗倒象,五碗倒虎。寻常人喝一碗便倒地不起。这位——”他指了指顾安,“一碗便倒了。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他又倒了一碗推过去。李沅蘅端起来,又饮尽了。一连五碗,面不改色,稳稳当当坐着,一手还扶着晕乎乎的顾安。

完颜承麟放下酒碗,歪着头打量李沅蘅,像是瞧见了甚么稀罕物事。他忽然咧嘴一笑,这回的笑容与先前不同,多了几分认真。

李沅蘅腾出手来,从顾安怀中摸出那封范凡写的信,展了开来,往完颜承麟面前推了推:“前辈请看这个。”

完颜承麟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便搁在桌上。

“为甚么要帮你们?”

“救人。”

“天下人这么多,死一个两个,有甚么打紧?”

李沅蘅沉默片刻:“前辈想要甚么?”

完颜承麟抬起双手,铁链哗啦一响。

李沅蘅低头看了看那铁链,道:“寒铁所铸,寻常刀剑断不了。”

“寒霜剑可以。”

李沅蘅不答。她心下雪亮:此人被囚少林寺许久,轻易放出,只怕惹滔天大祸。

完颜承麟歪头瞧着她,眼中清光一闪:“你斩断这链子,我便替你们救人。”

李沅蘅看了一眼伏案昏睡的顾安,默然不答。

完颜承麟见她不动,忽地长身而起。铁链哗啦啦一阵急响,如两条黑蟒自地上暴起,一条横扫李沅蘅腰际,一条直取顾安面门。

李沅蘅不及拔剑,连鞘横挡,格开第一条,第二条已到顾安面前。她抢上一步,剑鞘斜挑,将链头带偏。链子擦着顾安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石壁上,火星四溅。

完颜承麟双手一收,铁链在空中一转,又打了回来。这一回更快更狠,两条链子一上一下,上取李沅蘅咽喉,下扫顾安胸口。李沅蘅侧身避过上面,剑鞘下压,堪堪挡住下面,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连退三步,背脊撞在石壁上。

“拔剑。”完颜承麟道。

李沅蘅不答。

完颜承麟嘴角微扬,铁链再出。这一次他不再试探,两条链子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将二人尽数罩在其中。他不攻李沅蘅要害,每一招都往顾安身上招呼——逼她救,逼她挡,逼她手忙脚乱。李沅蘅守在顾安身前,一步不退,剑鞘舞得密不透风。但铁链实在太多太快,她左支右绌,额上青筋暴起,已是强弩之末。

忽听一声闷响,一条铁链从剑鞘底下钻了过去,缠住了顾安的脚踝。完颜承麟猛地一扯,顾安整个人从桌上滑落,脑袋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李沅蘅大惊,抢上一步,剑鞘连砸三下,火星四溅,铁链终于松了。顾安脚踝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勒痕,鲜血涔涔而下。

便在这一瞬间,另一条铁链已到李沅蘅后脑。她听到风声,不及闪避,猛地低头,铁链擦着她头顶飞过,发髻登时散了,长发披了一肩。

“拔剑!”完颜承麟喝道,声音已高了几分。

李沅蘅咬紧牙关,仍是不拔。她肩上、背上、臂上已被链梢扫了七八处,青衫破了好几个口子,血迹点点渗了出来。

便在此时,顾安被那一声闷响磕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只见李沅蘅满头散发、浑身浴血地挡在自己身前,铁链在洞中飞舞,呼呼风响。她含混地喊了一声:“李沅蘅……”

李沅蘅听见了,却不回头。

完颜承麟也听见了,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收了链子。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微微喘了口气,望着李沅蘅。

“你宁可自己伤成这样,也不拔剑?”

李沅蘅不答。

完颜承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趴在地上、迷迷糊糊的顾安,忽地笑了一下。

“好。”他坐回椅上,将铁链搁在膝上,“链子不断,我便不出去。但法子可以告诉你们。”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指着一行字道:“‘以甲木之枝,接乙木之根’——甲木不是树,是人。乙木也不是树,是气。找一个会接气的人,把那人的气脉接到伤者身上,枯木自会逢春。”

李沅蘅道:“谁会接气?”

完颜承麟指了指自己:“我。”顿了顿,又道:“但我出不去。”

洞中静了下来。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他腕上的铁链,黑沉沉的,泛着幽幽的暗芒。

李沅蘅摇了摇头,道:“少林寺立寺数百年,封你在此,自有道理。这链子,我不能斩。”

完颜承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他提起酒壶,又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目光落在碗中,不知在想什么。

李沅蘅背着顾安从原路而回,自密道中出来,浑身浴血,发髻散乱,青衫破损。那老僧仍端坐蒲团之上,双目低垂,如泥塑木雕一般,仿佛方才那一场争斗与他全不相干。

李沅蘅朝那老僧微微颔首,扶着顾安往外便走。

出得院门,月光下站着一人,正是虚尘。他倚在一株竹子上,灰色僧袍沾了泥土,颈间一道红印,面色苍白。见了二人,他双手合十,侧身让开,一言不发。

李沅蘅点了点头,扶顾安穿过竹林。

行至山门前,只见七八个僧人列队而立,当先一人身披大红袈裟,须眉皆白,手持念珠,正是少林方丈。身后数名武僧手持棍棒,面色严峻,月光照在棍棒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方丈目光自李沅蘅身上扫过,又瞧了瞧她背上昏迷不醒的顾安,在她满身血迹上停了一瞬,合十道:“李掌门,夜闯敝寺禁地,打伤本寺僧众,不知是何道理?”

李沅蘅将顾安轻轻放下,扶她倚在一株老松旁,让她靠稳了。

她低头看了顾安一眼,心中暗暗叫苦:傻子,从襄阳到临安,该你醒的时候不醒,这会儿不该晕倒,你倒晕得快。

她心里又骂了几句,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李沅蘅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理了理破损的青衫,将寒霜剑正了正,这才站直身子,朝方丈抱拳道:“方丈大师,事出仓促,不及禀报,多有得罪。晚辈在此赔礼了。”

方丈瞧了她片刻,又看了看倚在松树旁、面色潮红、满身酒气的顾安,沉吟半晌,道:“二位身上有伤,天色已晚,且在本寺住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李沅蘅再次抱拳道:“多谢方丈。”

方丈点了点头,吩咐身后两个僧人引路,又朝虚尘道:“带去东厢客房,取些伤药。”虚尘合十应了。

李沅蘅弯腰扶起顾安,背在背上,跟着虚尘往寺里走去。

身后,方丈站在山门前,月光照着他的雪白须眉,衣袂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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