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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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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沅蘅打马出了鄂州,沿官道南下。行数日,过澧州,又过潭州。天气愈寒,朔风扑面,路旁草木枯败,霜雪覆地。她在一处渡口等船。摆渡的老汉撑篙过来,瞧了她一眼,道:“客官从北边来?”她点了点头。老汉不再问,撑了船,晃晃悠悠到了对岸。

又行数日,衡山在望。山道上积雪未消,马踩上去,蹄印深深的。她下马,牵着马往山上走。山路两边种满橘树,枝头挂着霜,冻得硬邦邦的。一个老农在路边扫雪,见她上来,道:“李掌门回来了?”她点了点头。老农从筐里拣了几个橘子递过来。她接过,道了声谢,继续往上走。

掌灯时分,到了衡山派。守门的弟子见了她,抱拳道:“掌门师姐。”她点了点头,道:“师叔祖呢?”那弟子往祠堂方向努了努嘴:“在祠堂,一早进去了,还没出来。”

李沅蘅转身往后山走。天色已经全黑了,山道两旁的老松上挂着冰凌,风一吹,簌簌地落下些雪末子。石阶上的青苔早已冻枯,踩上去沙沙的,滑得很。她走得快,脚步却轻。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烛光,昏昏黄黄的,映在门外的雪地上。她推门进去。

一股檀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李慕坐在蒲团上,面前是衡山派历代祖师的灵位,烛火照得那牌位上的金字一闪一闪的。听见门响,他眼珠转了转,没回头。

“跪下。”

李沅蘅没说话,在他身后跪下了。青石地面冰凉,膝盖磕上去,闷闷的一声,像是叩在冰上。

李慕这才回过头来,手里的竹竿在灵位前的砖地上敲了敲,“说说,去临安这趟,都做了些啥?”竹竿一扬,敲在她肩上,不重,却脆生生地响。

李沅蘅道:“弟子无话可说。”

李慕气得直点头,竹竿在地上连敲了三下。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抖开,丢在李沅蘅面前,那黄绫落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响。“你自己瞧瞧。朝廷的官,都封到衡山派来了。”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李慕指着诏书,声音沉了下来:“先帝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天了?诏书上还说你们护驾有功。护的什么驾?”

李沅蘅跪着,一动不动。

李慕转过身,看着那些灵位,声音低了下来,“先帝究竟怎么死的?”

祠堂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烛芯偶尔哔剥一声,和着屋外风吹老松的呜咽。李沅蘅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早已凉透了,那凉意一丝一丝地往上爬,爬到腰际,爬到脊背。她没动,也没抬头。

“当年不嫁华迎风,依你了。两个女子闹到一处,这般天理难容的事,也依你了。”李慕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你偏偏选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李沅蘅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复又垂下。

李慕盯着她,竹竿扬起,啪的一声落她肩头。又要打,手停在半空,却没有落下去。他喘了口气,将竹竿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烛火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罢了。叫你回来,不是专为骂你。朝廷封赏的旨意,我替你接下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了。”

李沅蘅跪着,没有说话。

李慕背对着她,沉默片刻,道:“北戎那边派了使臣去临安。不愿割让四州,愿意事成后将皇室的半边密诏拿出来。”

李沅蘅不语。

李慕转过身来,竹竿在地上一点,“剑鞘在墨家手里。顾家丫头的意思,就是墨家的意思。你拿得到?”

李沅蘅不语。

李慕又道:“就算拿到了,天子剑现世,顾家丫头第一个送回北戎给她主子。你还能拦得住?人家说一句软话,你怕是连衡山派都拱手出去了。”

李沅蘅跪着,背脊挺直,一动不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李慕盯着她看了片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道:“明日你去青云剑派走一趟。华裕清那混账吃的是北戎的粮,听说不日便要启程去临安。你和他一同去,看看他打的什么算盘。”

李沅蘅道:“是。”

李慕道:“四州,必须收。”

李沅蘅磕了个头,青石地面冰凉,额头触上去,也是一片冰凉。她站起身来,走到李松风牌位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牌位上的灰尘,那帕子拭过之处,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她将帕子折好,放回袖中。

身后,李慕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了片刻,转过身,推门出去了。门一开,寒风裹着雪末子扑进来,烛火猛地一晃,差点灭了。她反手带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烛火终于稳住了,跳了跳,照着她瘦削的背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外的风雪里。

李沅蘅顺着石阶往下走。肩上被竹竿打过的地方隐隐发烫,她伸手按了按,脚下不停。

经过练武场时,一个弟子正在月光下舞剑,见她过来,收剑抱拳。李沅蘅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她绕过后山,顺着绳索缒下崖壁,进了洞穴。火折子晃了晃,照见一道石缝。侧身挤进去,走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洞窟正中一座石墓,正是李长风的墓碑。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到空地中央,拔出寒霜剑。

一剑一剑地练。剑势忽而轻灵,忽而沉雄,剑锋过处,不带风声。

正练之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喵”。她收剑,循声望去,却是一只黑猫蹲在角落,通体乌黑,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已凝了。李沅蘅蹲下身来,撕下一块布条,伸手去够。那猫伸爪便挠,手背上登时多了三道血痕。她也不理会,抓住猫的后颈提起来,将布条缠在腿上,扎紧了,往怀里一裹。那猫伏在她怀里,竟不再挣了。

她站起身来,熄了火折子,摸黑往外走。爬到崖顶时,天已微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那猫也抬头看她。她没说话,沿着山路往下走。

回到房里,她把猫放在桌上,从柜中翻出金创药,倒在伤口上,用布条重新缠好。

忽听得窗外一声猫叫。桌上的黑猫竖起耳朵,也应了一声。李沅蘅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里,一只白猫蹲在窗台上,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黑猫从桌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两只猫凑在一处,蹭了蹭脑袋,便一同跳下窗台,没入晨光之中,不见了。

李沅蘅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将窗子关上了。

她也没睡。和衣躺了一会儿,窗外天已大亮。她起身,背上寒霜剑,拉开门。门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霜上并排摆着两只死老鼠。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将两只老鼠拾起,放到路边的草丛里,又拿一片大叶子盖了。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路旁的枯草上挂着白霜,踩上去吱吱的。先遇一个弟子,递了封青城派的信来。李沅蘅拆开看了看,收进袖中。走到半山腰,一个弟子正挑水上来,见了她,放下水桶,躬身道:“掌门师姐,您要走了?”李沅蘅点了点头,道:“山上有一只黑猫,左后腿有伤,我已经包过了。还有一只白的,跟它一处。往后你们见了,喂一喂。”那弟子怔了怔,道:“是。”

李沅蘅跨上马,往北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嗒嗒的,在寂静的山里传得老远。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远远望见一座石门,门楣上刻着“青云剑派”四字。两个灰布道袍的弟子站在门下,见了她,齐齐抱拳:“李掌门。”李沅蘅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道:“华掌门在不在?”那弟子道:“在。”

李沅蘅抬步进了门。她走到厅堂门前,正要叩门,门从里面拉开了。华裕清站在门内,青衫灰袍,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笑意,拱手道:“沅蘅来了?路上辛苦。”李沅蘅抱拳还礼,道:“华师叔。”

两人分宾主坐下。弟子端上茶来。华裕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你师叔祖的信我看了。两派弟子合练的事,我没什么意见。”李沅蘅道:“那便多谢华掌门。”华裕清摆了摆手,道:“谢什么。”他放下茶杯,看了李沅蘅一眼,“听说李掌门也要去临安?”李沅蘅道:“是。”华裕清点了点头,笑道:“那正好。”顿了顿,又道:“北边来的是谁,沅蘅知道罢?”李沅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知道。”华裕清笑了笑,不再问了。

厅堂里静了一瞬。华裕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道:“去临安路远,不过道却宽。多一个人陪着,也不寂寞。”李沅蘅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放下茶杯,道:“临安城大,里头路不好走。”华裕清笑容不变,道:“皇城四通八达,水路可至,陆路也可至。”李沅蘅道:“沅蘅走惯了官道。旁的路,绕得远了些。”华裕清摆了摆手,道:“罢了。两派弟子合练的事,就这么定了。临安那边,我们一同去。至于走哪条路——到了临安再说。”

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那晚辈先告辞了。”华裕清坐着没动,点了点头,道:“你慢走。”二人对视片刻,李沅蘅转身出了门。

李沅蘅回到衡山派时,天色已经暗了。她将马拴回马厩,回到自己房里,从柜中取出一只旧包袱,抖开,摊在床上。几件换洗衣裳,一瓶金创药,两锭碎银。她从枕下摸出那卷黄绫诏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不带。走到桌边,拿起寒霜剑,抽出半寸,剑光映着烛火,泠泠的。还剑入鞘,将包袱系好,背在肩上,吹了灯,推门出去。

门外寒风扑面。石阶冻得发硬,踩上去硌硌的。她站了片刻,抬步往山下走去。

院中站着一个弟子,见了她,躬身道:“掌门师姐,青云剑派那边传话来,说明日一早出发,在雷祖坪会合。”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次日天明,她牵马出了山门。晨雾甚浓,山路两旁的松针上挂着冰凌,马踏冻泥,蹄印浅浅的。

到了雷祖坪,远远望见一队人马候在路口。当先一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青年男子,锦袍玉带,腰悬长剑,眉目俊朗,嘴角含笑,正是青云剑派少掌门华迎风。他见了李沅蘅,在马上抱拳道:“李掌门。”李沅蘅颔首还礼,道:“华少掌门。”华迎风看了她一眼,道:“请。”

一行人上了路。华迎风策马走在她身侧,偶尔说几句闲话,李沅蘅随口应着,也不多言。走了两日,华裕清才赶上来,骑一匹老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后头。晚间宿在驿站,华裕清让人备了一桌酒菜,李沅蘅过去坐了片刻,酒过三巡,便起身回房。

此后一路晓行夜宿,过了潭州,又过衡州,进入江西地界。山渐多,路渐窄,两旁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朔风贴地扫过,枯草伏倒,沙沙作响。又走了几日,天色始终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雪的光景。

过了袁州,又过萍乡,这日远远望见一座大城,城墙高耸,旌旗在寒风里猎猎翻动。华迎风道:“前面便是临安了。”

一行人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店铺林立,布幌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走了一阵,到了一处巷口,华裕清勒住马,道:“朝廷安排了住处,就在这里。”众人下马,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种着几株腊梅,正是花期,幽香袭人。

天色向晚。李沅蘅在窗前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她沿着巷子往前走,经过一家杂货铺,在门口略站了站,推门进去。铺子不大,四壁挂着各色配饰。李沅蘅的目光落在一排丝线编的同心结上,青的、红的、紫的,各色俱备。她看了一会,指了指那对青色的,道:“这个。”

掌柜取下来递与她。两个同心结并排躺在她掌心里,一模一样,丝线细密,结形端正。李沅蘅低头看了一阵,付了银子,将同心结收入袖中,转身出去。

回到住处,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推开东厢的门,将那两个同心结取出来,搁在桌上,靠墙放着。

夜里起了北风,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李沅蘅和衣躺在床上,不曾点灯。

忽听得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李沅蘅从枕下摸出寒霜剑,背在背上,推开窗,翻身而出。月光下,两个人影从正房出来,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她跟在后面。走了一程,前面现出一座酒楼,楼上灯火犹明。华裕清推门进去,华迎风跟在身后。

李沅蘅走到酒楼对面,隐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望着那扇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华裕清先出来,身后跟着一人。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瞧不清面目,腰间别着一支铁笛,月光照在笛身上,泛着青幽幽的光。李沅蘅手指微微一顿。那人站在华裕清身侧,抱了抱拳,转身去了。李沅蘅从树影里出来,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阵,终于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住处。

院子里静悄悄的。李沅蘅推开门,复又躺下。外头更鼓又响了一声。

四更天。李沅蘅刚合上眼,忽听得窗子一响。她睁开眼,没有动。窗扇被人推开,一条人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衣袍冰凉,像是从风雪里走了很远的路。月光下,白衣铁笛,帽檐压眉。

顾安在床沿坐下,低声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李沅蘅也坐起身来,伸手掀开顾安的帽檐,理了理她散落的头发,道:“你来临安做什么?”

顾安道:“你明知故问。”

李沅蘅道:“彼此彼此。”

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帽子取下来,盖在李沅蘅脸上。李沅蘅低低笑了一声,掀开帽子,道:“你倒自在。”说罢伸手将顾安揽了过来,抱了一抱。

顾安不言语,只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蹭了蹭。李沅蘅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二人相拥,良久不语。

顾安先松开手,从桌上拈起一个同心结,凑到月光下看了看,低头系在铁笛尾绦上。系罢,将笛别回腰间,起身道:“走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顾安走到窗前,翻身而出。窗扇轻轻合上。

李沅蘅躺了一会,伸手摸过桌上剩下的那个同心结,攥在掌心,合上了眼。

次日一早,有人叩门。李沅蘅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侍女,行了礼,道:“李掌门,夫人请您过府一叙。”李沅蘅点了点头。

她走到正房门口,华裕清正端着茶杯坐在窗前,见她出来,道:“李掌门要出门?”

“夫人相邀。”

华裕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道:“我陪李掌门一同去罢。”

李沅蘅还未答话,那青衣侍女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夫人只请李掌门一人。”

华裕清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点头,道:“那便不打扰了。”

李沅蘅随侍女出门,穿了两条巷,拐进一条僻街,前面现出一座宅院。门楣悬一匾,书“宁国夫人府”四字,右上角却缺了一块,似被利器削去。门前种着两丛翠竹,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沙沙的,带着几分枯涩。

侍女引她入内。院中一棵玉兰,从半腰齐齐断了,断口焦黑,显是刀斧所斫。光秃秃的枝丫歪在一旁,叶子早已落尽,甚是萧索。李沅蘅看了一眼,脚步不停,随侍女进了厅堂。

侍女奉茶退下。屋里炭火正旺,偶尔哔剥一声。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公孙兰走了出来,一身素青褙子,家常髻,只插一支银簪。抬手撩帘时,袖口滑下,露出腕上一对玉镯,青白如水。李沅蘅看了看那镯子,没说话。

公孙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是热的,浮起一缕白气。她道:“住得惯么?”

李沅蘅道:“尚可。”

公孙兰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道:“门口那棵树,瞧见了?”

李沅蘅道:“顾安的刀。”

公孙兰微微一笑,道:“昨日过来,发了好大的脾气。四州不肯还,密诏也不肯给。”

李沅蘅道:“北戎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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