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只寥寥数语:
“顾姑娘、李掌门:我出去走走。若天黑未归,便是出了事。切莫急着寻我,兹事体大。”
顾安将信纸捏在手里,呆立片刻。李沅蘅走过来,瞧了她手中信纸一眼,并不作声。
“沈怀南给人抓去了。”顾安将信纸揉作一团,攥在手心。
李沅蘅伸手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取出那团纸,展平了,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顾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色,道:“我倒不担心沈怀南全说出来,只担心他这个人。”顿了一顿,又道:“易平之的手段,我是见过的。完颜铮那只眼睛,便是毁在他手里。”
李沅蘅的手指在袖中停了一瞬。
顾安又道:“沈怀南倒是有骨气的。只是他什么都不知道,易平之问不出东西来,肯不肯留他性命,可就难说了。”
李沅蘅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色。
“咱们去救他。”李沅蘅道,“宫里的事在明晚,今晚去救沈先生,消息必定走漏。”
顾安转过头来,瞧着她。
“见招拆招便是。”顾安道,“沈先生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有何面目去见云娘?”
李沅蘅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
“走。”顾安道。
二人出了巷子,沿御街向北而行。月色清冷,照着青石板路。顾安走在前头,步履甚快,李沅蘅紧跟在后,寸步不离。
穿过朝天门,过了官巷口,拐进一条向东的横巷。两边尽是密密匝匝的民居,黑灯瞎火,只檐下偶尔悬着一盏灯笼,照得地上昏黄一片。顾安脚步不停,李沅蘅也不问去向。
又穿了几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油车巷。此处离御街已远,周遭多是官员宅邸,院墙高耸,门户紧闭,比别处清静得多。
顾安在一道黑漆大门前站定,四下张望。墙根下蹲着一人,青绿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墨无鸢抬起头来,瞧了顾安一眼,并不作声。
顾安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沈先生在里面。”
墨无鸢点了点头,道:“易平之已派人去报二皇子,我方才截下了那信使。”略顿一顿,又道:“人在柴房。后院西北角,两人守着,一刻钟换一班。刚换过,还有半炷香工夫。”
顾安瞧着她,道:“我同李掌门进去救人,你在外头接应。”
墨无鸢伸手握住顾安手腕,道:“若闹出动静,大事便去。”
顾安咬了咬牙,低声道:“沈怀南那个呆子,找了我们五年。”
墨无鸢不再言语,从怀中摸出短剑,握在手里。顾安瞧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头一拍。墨无鸢一动不动,只两眼盯着易府后墙,一眨不眨。
顾安站起身来,解下背上陌刀握在手中,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向后门摸去。
后门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来,被雨水泡得发灰。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头黑沉沉的,既无灯,亦无声。
顾安伸手轻轻一推,那门无声地开了。她侧身闪了进去,李沅蘅跟在身后。
门内是个小天井,堆着些破坛烂罐,墙角生满了青苔。对面是一道月洞门,门后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顾安贴着墙根往前走,陌刀背在身后,左手按住刀鞘,不让它晃动。李沅蘅跟在她身后,手按剑柄,脚步极轻,几无声响。
穿过月洞门,前面是一条窄长的夹道。两边都是高墙,墙头黑沉沉的,望不见顶。月光照不到这里,四下里黑得便如一口枯井一般。顾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清了脚下,才敢落脚。她心中默数——二十步,转弯;再走十五步,右手边该是柴房了。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前面有光,昏昏黄黄的,从墙缝里透出来。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真切。
顾安将陌刀从背上解下,握在手里,转过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向那光亮处摸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顾安蹲下身,挨眼往里瞧——只见里面堆着干柴和旧木箱,一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子被绑在柱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那背影少了一只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顾安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李沅蘅跟在身后,反手将门带上了。
那人仍是不动。
顾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去托他的下巴。那人的头抬了起来——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嘴角带着血迹,眼神涣散,哪里是沈怀南?
“中计了。”李沅蘅道。
话犹未了,门外已传来脚步声。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许许多多人,靴底踏在青石板上,轰隆隆的,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火把的光从门缝里、窗缝里挤进来,将柴房照得通明。
忽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那门已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易平之站在门口,腰悬长刀,身后两排护卫雁翅般排开,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地烧,照得院中明如白昼。
“顾姑娘。”易平之目光从顾安脸上移到李沅蘅脸上,微微一笑,“李掌门。二位深夜光临,怎不先通报一声?下官也好备茶。”
顾安并不答话,慢慢站起身来,将陌刀横在身前。李沅蘅立在她身侧,长剑已出鞘半寸。
易平之瞧了她们一眼,笑道:“衡山派掌门,剑法自然是好的。只是下官这院中现有四十名护卫,外面还有一百巡防营的弟兄。”他顿了一顿,“两位今晚只怕走不得了。”
顾安盯着易平之,道:“沈怀南呢?”
“沈先生好得很。”易平之道,“下官只是请他来作客。至于走不走得——那要看顾姑娘肯不肯赏脸。”
顾安不再言语。陌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意。李沅蘅长剑已全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二人并肩而立,背靠着背,将柴房门口封得严严实实。
易平之瞧着她们,笑了一笑,退后一步,喝道:“拿下!”
护卫们拔刀齐上,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顾安陌刀横扫,当先两人连人带刀被砸了回去,撞在门框上,咔嚓声响,也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李沅蘅长剑直刺,剑尖点穿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落地,血溅了一墙。二人并肩守在门口,一刀一剑,将涌进来的护卫一批批挡了回去。陌刀沉重,每一刀下去都带着骨裂之声;长剑迅捷,每一剑都挑在关节、手腕、咽喉。血花飞溅,顾安的白衣上染了点点殷红,如红梅落雪;李沅蘅的青衫也湿了大片,分不清是汗是血。
然而人越来越多。四十名护卫源源不断地涌进后院。顾安杀退了十几人,手臂已隐隐发酸。李沅蘅剑尖滴血,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二人被迫退出柴房,背靠着背立在院中,四周尽是火把和人影,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易平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场中厮杀,忽然笑了一声:“顾安,你以为本官这个统领是白当的么?”
他伸手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劲装,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身薄如蝉翼,在火把照耀下泛着泠泠青光,剑尖垂在地上,便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剑锷上镶着一块碧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本官一生如履薄冰,方有今日。”易平之走下场来,护卫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他手腕一抖,软剑铮的一声弹起,嗡嗡作响,“你却次次来坏我的事。”
顾安不答话,陌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沉,稳如磐石。
易平之动了。那软剑如同灵蛇吐信,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来,又快又刁。顾安举刀去格,刀剑相交,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不料那软剑被格开的一瞬,剑尖猛地回弹,在顾安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顾安退了一步,虎口发麻。易平之第二剑已到,顾安再挡,又退一步。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一剑快似一剑,角度越来越刁钻。顾安连连后退,背心已靠上了院墙。白衣上多了三道血口,尽是软剑剑尖所划。
易平之收剑,剑尖指着顾安面门,冷冷道:“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们在临安到底做甚么?”
顾安喘息着,瞧着他,嘴角一扯:“赏花。”
易平之脸色一沉,不再多言,软剑一抖,剑光如匹练般直刺顾安咽喉。顾安陌刀横扫,二人便在院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又拆了十几招,顾安的手臂已开始发抖。内力的反噬一波波涌上来,丹田便如被人用刀子剜一般,嘴角又渗出血来。她咬着牙一刀劈出,力道却只有平时的七成。易平之侧身避过,软剑自下而上反撩,剑尖在顾安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顾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陌刀拄地,撑住了身子。
“顾安!”李沅蘅从旁抢上,一剑刺向易平之。她剑法本是不错的,但这一夜从杀进易府到如今,手臂早已酸软,呼吸也乱了。这一剑刺出去,力道既不足,角度也不够刁。易平之侧身一让,软剑缠上了她的剑身,猛地一绞,李沅蘅长剑险些脱手。她连退两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易平之横剑在身前,瞧着二人,淡淡道:“顾安,你的内力已撑不住了。李掌门,你的剑法再好,打了大半夜,还剩下几成?”顿了顿,又道:“本官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刀,本官保你们不死。”
顾安拄着刀,喘着气,低头瞧了瞧自己臂上的伤口。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有声。
李沅蘅横剑在前,呼吸急促,青衫上满是血污,手臂微微发颤,但剑尖仍稳稳指着易平之,低声道:“你且试试。”
易平之脸色一沉,不再说话。软剑一抖,剑身嗡嗡作响,一步跨出,剑光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举刀一格,当的一声巨响,整个人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陌刀脱手,骨碌碌滚出数尺。
李沅蘅抢上护在她身前,举剑架住了易平之的第二剑。当的一声,她连退两步,手臂一软,剑尖垂了下去。她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额前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她咬着牙,重又举起剑来。
易平之第三剑已到。
那软剑剑身弯折,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顾安咽喉。
顾安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捡刀,只觉一股热流从丹田猛冲上来,经脉剧痛,便如有人拿刀子在她体内一寸一寸地剜。她几乎站不稳,但她的手稳了。她握住陌刀的刀柄,将那柄沉重的陌刀从地上提了起来。
刀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浓,都暗。那光晕像是从刀身内部渗出来的,忽明忽暗。
易平之一怔,脸色微变。
顾安的陌刀已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直劈易平之面门。易平之举剑去挡。软剑虽韧,寻常刀剑砍它不断,但陌刀岂是寻常刀剑?刀剑相交,软剑虽未断,却被震得脱手飞出,嗡嗡嗡地钉在廊柱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顾安的刀并未停歇。陌刀横扫,刀锋划过易平之腰腹,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顾安的白衣上,便如泼了一盆红漆。易平之低下头,瞧着自己腹部的伤口,嘴巴张了张,尚未喊出声来,顾安的第二刀已到。陌刀自上方劈下,正中他的肩头,骨裂之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易平之一条胳膊连着一片肩胛被卸了下来,整个人歪倒在一旁,趴在地上,鲜血从断口处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竟还未死。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嘴巴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喊人还是在骂人,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便如风箱漏了气一般。
顾安拄着刀,站在他面前,低头瞧着他,缓缓道:“这一刀,替墨家的。”
说罢,横刀一劈。
易平之再也无声无息。
顾安转过身,朝李沅蘅走两步,身子晃了一晃,单膝跪倒。陌刀撑在地上,竟不倒。李沅蘅蹲下扶她,伸手搭她脉搏——但觉脉象紊乱,虚弱已极,如一团乱麻,又似断非断。顾安的手臂冰凉,脉搏细若游丝,随时都要绝去一般。
身后,易平之的血在地上慢慢洇开,汇成老大一滩。他身子抽了几抽,便不动了。
院子里的护卫们远远站着,怔怔地瞧,没一个敢上前。火把在夜风里呼呼地烧,将那滩血照得发亮。
“去找沈怀南。”顾安道,声音虽低,却甚稳定。
李沅蘅瞧着她,不动。
“去。”顾安又道。
李沅蘅松开手,站起身来,向后院奔去。奔得两步,忽地停住,回头望了顾安一眼。只见顾安跪在地上,拄着刀,低着头,白衣上尽是血迹,便如一尊石像。
李沅蘅咬了咬牙,转身去了。长剑仍握在手中,剑尖滴着血,青衫上血污斑斑,衣角在夜风里翻飞。
顾安撑着刀,跪在满院尸首之间。四周的护卫远远举着火把,没人敢靠近。她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倒下。她跪在那里,低着头,瞧着地上的血。
过了一盏茶时分,李沅蘅从后院出来,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脸上带伤,却还能行走。他瞧见顾安,怔了一怔,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顾安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慢站起身来。陌刀撑在地上,她站住了。
“动静闹大了。”她道,声音沙哑,“我已让墨姐去找阿珏,提前动手。你带这呆子先走。”
李沅蘅道:“你往哪里去?”
“按计行事。”顾安将陌刀扛上肩,瞧了沈怀南一眼,“替我瞧好李掌门。”
沈怀南张了张嘴,话未出口,顾安已转过身,向巷口走去。陌刀扛在肩上,刀身暗沉,映着月色。她一步一步,走得虽慢,却不曾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李沅蘅。”她道。
李沅蘅瞧着她。
“等我。”
说罢,她转过身,继续前行,再也不曾回头。那袭白衣在月色里越来越远,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李沅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沈怀南瞧瞧顾安,又瞧瞧李沅蘅,低声道:“李掌门——”
“走。”李沅蘅道。
她转过身,向另一头走去。沈怀南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的。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着两条人影,静静的,向前移去。
李沅蘅走得甚快,沈怀南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穿过两条巷子,前面是一道高墙。李沅蘅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见有人追来。她伸手在墙上按了按,推开一扇暗门,侧身闪了进去。沈怀南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黑沉沉的,并无灯火。墨无鸢蹲在石阶上,手里握着短剑,见李沅蘅进来,站起身来,问道:“顾安呢?”
“往宫里去了。”
“木长老呢?”李沅蘅问。
“也在宫里。”墨无鸢道,“她叫咱们在这里等候。”
李沅蘅点点头,走到廊下,倚着柱子站定,长剑仍握在手中,并不还鞘。沈怀南站在院子里,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不敢出声。
远处,太庙方向的灯火隐隐闪烁。
李沅蘅抬起头,望了望天际。月亮已开始西沉,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她低下头,瞧着自己衣襟上的血迹——有易平之的,有那些护卫的,还有顾安的。
她合上眼睛,一言不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