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慌忙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往回赶。顾安回头望去,只见那漫天黄尘之中,隐隐约约现出无数旌旗,黑压压的,铺天盖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隔着老远,震得沙地都在微微发颤。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在午后回了城。张横舟叫人把兵器卸下,堆在院里,闭门不出。
到了傍晚,消息传来了。
黑水城已经打起来了。
是北边逃过来的败兵带来的消息。说蒙古大军数万之众,将黑水城围得水泄不通,野利阿吴率军守城,双方已激战数日。城中断了粮道,箭矢飞石,打得天昏地暗,死伤无数。那败兵说到后来,声音发颤:“城还在,但撑不了几天了。”
院里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半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道:“该打铁打铁,该吃饭吃饭。”
众人便散了。但这一夜,城里的铁匠铺子熄火熄得比平时早了许多。四下里静悄悄的,连狗都不叫了。
顾安坐在院门口,将那柄陌刀横在膝上,抬头望向北方。天边隐隐泛着一片暗红,也不知是黑水城的火光,还是落日最后的余光。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砾和一丝焦糊的气味。
墨无鸢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水递给她。顾安接过来喝了。月光照在她身后那柄虹渊剑上,剑鞘青黑,不反光,像是把夜色凝成了一根短棍。
远处,不知谁家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在这大漠的夜里,格外清晰。
消息传来,已是三日后。
那日正午,一个浑身血污的败兵策马闯入城中。那马一到城中便即倒地不起,口吐白沫。败兵从地上爬起,喘了半日,方道:“黑水城……破了。”
众人围将上来,院子中鸦雀无声。
败兵道:“蒙古人围了十日,城中井水尽绝,渴死者无数。野利将军率众死守,箭矢用尽,刀剑砍钝,便以砖石为兵。后城墙崩塌,蒙古人自缺口涌入——”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顿了顿,又道:“将军将府库中八十余车金银珠宝尽数倒入井中,亲手杀了妻儿,于城墙上凿开一洞,率残部突围。至城东南三十里,中伏,将军落马,为乱刀所杀。”
院中寂静无声,连风箱也停了。
败兵又道:“蒙古人入城后,遍寻那口藏宝之井不得,怒火大作,屠城焚屋。在下……在下从死人堆中爬出,方得一条性命。”说罢伏地大哭。
顾安立在人群之后,右手五指微微蜷起。
墨无鸢站在她身旁,手按虹渊剑柄,一言不发。
这日清晨,顾安正在院中练刀,忽听城外马蹄声急,密如擂鼓。
一个赶车的把式奔将进来,面如土色,叫道:“蒙古探马!离城已不足二十里!”
院中顿时大乱。张横舟一拍轮椅扶手,喝道:“住口!”
众人静了下来。
张横舟道:“探马既至,大军不远。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蒙古人寻将过来,至多三日。”他顿了一顿,“收拾东西,向南走。祁连山中有一谷地,四面环山,只一条窄路可入。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虽荒废数十年,屋舍尚在。”
众人当即动手,收拾细软,打点粮草,拆风箱,卸锤头,将铁料工具尽数装车。张横舟坐在轮椅上,一一分派,口中骂声不绝。
顾安回到屋中,将陌刀用布裹了,负在背上。短笛插在腰间,短刀纳入靴筒。她带上门,走了出去。
墨无鸢正在院中等她,背负包袱,腰悬虹渊,手中提着一只铜匣。
顾安道:“那机关鸢呢?”
墨无鸢道:“拆了。翅骨翎甲俱已包好,装在车上。”
日头偏西,车队出城。
二十余辆大车,男女老幼百余人,浩浩荡荡向南而行。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口中叼着烟斗,眯眼望着前方。顾安与墨无鸢步行相随,一个负着陌刀,一个悬着虹渊。
走出七八里,顾安回头望去。那座土城矗立在暮色之中,黑沉沉。铁匠铺的炉火已灭,打铁之声已绝。
风吹沙起,迷了人眼。
车队继续向南。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在这苍茫天地间,如泣如诉。
行了三日,祁连山的影子才从地平线上浮出来。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灰,又走两日,那青灰变成了黛色,再走一日,山形渐渐分明,峰峦叠嶂,连绵不绝。到第五日上,车队进了山口。那山口极窄,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一般,只容一辆大车通过。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抬眼望了望两边的峭壁,点了点头,道:“便是此处了。”
车队鱼贯而入,行了一个时辰光景,眼前豁然开朗。四面青山环抱,中间一片谷地,宽约数里。一条小溪自山上潺潺而下,水声清越。谷地中央有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屋顶塌了大半,墙垣倒是完好。
众人下了车,却都不动。男人们立在车旁,女人们抱着孩子,四下张望,脸上尽是茫然之色。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便有人低声啜泣起来。一个妇人蹲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的,哭不出声,只是流泪。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望着那几间塌了顶的石屋,半晌无语。连平日里最顽闹的几个孩子,也依在娘亲身边,不敢作声。
这座荒废了数十年的旧据点,冷清清地立在山谷里,石缝间长满了枯草。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四下里打量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骂几句,却什么也没骂出来。烟斗里的火,早已灭了。
顾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她低头瞧了瞧腰间的短笛。
她抽出短笛,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清亮亮的,在山谷里打了个转,悠悠地飘出去老远。
众人安静下来,齐齐转过头来。
笛声在山谷里回荡,绕着四面的青山,一圈一圈地转。哭着的妇人止了泪,抬起头来。孩子们从娘亲身后探出脑袋,睁大了眼睛听。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闭着眼,随着笛声轻轻晃头。
一曲吹毕,山谷里静悄悄的。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
众人便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也不响,但确确然是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传出去老远。
张横舟重新点上了烟斗,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他看了顾安一眼,什么也没说,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往那几间石屋去了,嘴里嘟囔道:“都愣着做甚?收拾屋子,生火做饭。”
众人便动了起来。男人们搬石头垒墙,女人们生火烧水,孩子们在谷地里跑来跑去,捡柴火,摘野果。
顾安将短笛插回腰间。
墨无鸢立在她身旁,并不言语。
顾安道:“生疏了。”
墨无鸢道:“你倒是变了许多。”
顾安想了想,未答。
墨无鸢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往那几间石屋走去。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水开了,做饭啦!”
炊烟升起来,在山谷里袅袅地散开。
在山谷里住了几日,日子便渐渐安顿下来了。
男人们修好了石屋,又在溪边搭了几间草棚,算是临时的工坊。张横舟叫人把风箱和铁砧安好,虽暂时没有煤铁可打,但东西摆在那里,看着也踏实。女人们开了一片菜地,撒了些菜籽,又去山里捡柴火、采野菜。孩子们最高兴,每天在山谷里疯跑,爬树捉虫,弄得一身泥。
顾安每日清晨仍去练刀。谷地比城里宽敞,她将那柄陌刀舞开来,刀风呼呼,方圆数丈内沙飞石走。练了一个时辰,收刀而立,微微喘气。
墨无鸢站在一旁看了一阵,道:“我跟你对练。”
顾安看了她一眼,道:“你用剑?”
墨无鸢点了点头,抽出虹渊。那柄短剑青蒙蒙的,在晨光中如一泓秋水。
两人对面而立。顾安双手握刀,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刀尖斜指地面。墨无鸢单手持剑,剑尖微颤,指向顾安左肩。
顾安先动。陌刀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股劲风。墨无鸢侧身一闪,虹渊沿着刀背滑了过去,直取顾安手腕。顾安刀身一转,当的一声,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拆了二十余招,不分胜负。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在一旁看着。看了一阵,忽然开口道:“无鸢,你这一剑快了三分,慢了。”
墨无鸢收剑,点了点头。
又拆了三十招。顾安的陌刀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带着沉沉的力道,逼得墨无鸢连连后退。但墨无鸢的剑法轻灵迅捷,总能在间隙中刺出冷剑,逼得顾安回刀自守。
五十招一过,两人各自退开三步,都是微微气喘。
张横舟哼了一声,道:“行了。无鸢,你过来。”
墨无鸢收剑走过去。张横舟伸手搭住她的手腕,把了一会儿脉,道:“内力倒是长了,但运劲的法门不对。你使剑的时候,气走丹田,力发腰胯,不要全靠手腕。”
墨无鸢道:“是。”
张横舟又转向顾安,道:“手伸出来。”
顾安伸过右手。张横舟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那脉象跳得时强时弱,忽快忽慢,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条溪流被石头堵住了去路,左冲右突,怎么也冲不过去。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你体内有一股淤滞的内力,化解不了。”他道,“幸好修养了几年。”
顾安道:“我知道。”
张横舟道:“你如今用这陌刀,倒是走对了路子。重兵使的是招数和力道,不靠内力。你将来的功夫,多在招数上用心,少跟人拼命。”
他顿了顿,忽然哼了一声:“你娘这个混蛋,处处留情。楚潇潇那档子事,说到底也是她惹出来的。如今这股子淤气留在你身上,倒成了她的报应。”
顾安干笑一声,不答。
张横舟道:“你不许这样。若是——”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望了一眼墨无鸢,摆了摆手,“算了,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顾安也没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慢慢屈伸。那股淤滞的内力,像一根刺扎在经脉里。
张横舟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嘴里嘟囔道:“练吧练吧,能练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的造化。”
顾安提起陌刀,又练了起来。墨无鸢也提起虹渊,走到一旁,自己练剑。
两人各练各的,谁也不说话。山谷里只听得见刀风呼呼,剑声嗤嗤,和远处溪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倒也不觉冷清。
太阳渐渐升高,照得谷地里一片金黄。炊烟从石屋那边升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吃饭啦!”
顾安收刀,墨无鸢收剑。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往石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