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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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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前面有脚步声。有人踩着落叶跑来,沙沙沙的,越来越近。顾安手按铁笛,停步不动。

“顾大人!顾大人!”是沈怀南。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衣袍撕得破破烂烂,脸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气喘吁吁。月光下见顾安靠在树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左臂垂着,右肩肿得老高,眼睛半睁半闭,眼看便要倒下。沈怀南抢上前去,蹲下身,撕下衣襟便替她裹伤。他只剩一条胳膊,动作笨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紧一阵松一阵,不成个体统。

顾安低头瞧了一眼,道:“沈先生这手艺,以后少说自己是个大夫。”

沈怀南不答。低着头,手指绕来绕去,好容易绕了几圈,打了个结。那结也松松垮垮的。

顾安等了一等,见他不开口,又道:“怎么?”

沈怀南抬起头来。月光下他的脸白得怕人,眼里布满血丝。

“衡山派下山时遇了埋伏。”他声音愈来愈低,“李掌门他……”顿住了。

顾安手指微微一僵。

“李松风死了。”沈怀南道。

顾安一动不动,道:“李沅蘅呢?”

“幸亏李慕及时赶到,否则她也——”沈怀南道,“我便到处找你,一路寻着血迹过来的。”

他看了看顾安的右肩,皱了皱眉,又道:“你这只手,再不治,怕要废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倒好,一天也没歇过。如今又添了新伤,便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顾安道:“剑呢?”

“剑还在李姑娘身上。”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那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站起身来,走到马旁,左手抓住缰绳,踩着镫翻身上去。动作不算快,却很稳。右肩的伤碰了一下,眉头也没皱。

沈怀南站在原处望着她。

顾安拉了拉缰绳,那马转过头来。她低下头,看了沈怀南一眼。

“走。”

一抖缰绳,马已奔了出去。

沈怀南怔了一怔,连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沿山路往东疾驰。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顾安伏在马背上,一言不发。沈怀南跟在后面,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两匹马越跑越快,山路弯弯,渐渐没入晨雾之中。

顾安策马西行。沈怀南跟在后面,两骑一前一后。

晨光初透,山道两旁的树影渐渐清晰。顾安伏在马背上,右肩的伤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下扯动,疼得额上见汗,却不吭声。沈怀南在后头望着她的背影,见她背脊挺着,知她在硬撑。

出天目山,到於潜,天已大亮。顾安在城外一个小镇勒住马。

“换马。”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两人在镇上寻了骡马行,换了两匹壮马,买了干粮,胡乱塞了几口,又上了路。

一路向西,过临安,经分水,到淳安。顾安每到一处便换马,马不停蹄。沈怀南跟在后面,见她右肩的伤裹着布条,血已洇了出来,把半边衣袖染得黑红。他想劝她找大夫瞧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淳安过后,山势渐起。昱岭关横在前面,两山夹峙,只一条窄道可通。关口不大,青石垒成,长满苔藓。守关的兵丁不过七八人,见两骑飞驰而来,正要拦问,顾安马不停蹄,已从关下掠过。兵丁们喝骂了几声,也无人来追。

过了昱岭关,便是徽州地界。山道弯曲,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虽是白日,林子里也昏沉沉的,不见天光。路旁时有溪涧,水声潺潺,却看不见水在哪里。

沈怀南策马上前,与顾安并辔而行。

“顾大人,”他道,“过了徽州,便是江西了。”

顾安点点头。

又行了半日,山势渐平。傍晚到了休宁。顾安在城外驿站换了马,打听了往江西的路,又上了路。沈怀南劝她歇一晚,她不答。

出了休宁,天已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路上,白晃晃的。路两旁是大片稻田,稻子已割了,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远处有村犬吠叫,一声两声的。

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祁门。顾安的脸已白得怕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右肩的伤肿得愈发厉害,连整条右臂都粗了一圈。她骑马时只用左手控缰,右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沈怀南终于忍不住了,赶上几步,道:“顾大人,前面找个镇子歇一歇。”

顾安头也不回:“不必。”

“你这只手——”

“不必。”

沈怀南不再说话。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大河。水势浩荡,一眼望不到对岸——鄱阳湖到了。湖水浑浊,波浪滚滚,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哗作响。渡口边停着几条渡船,船夫蹲在船头,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打量这两个过客。

顾安勒住马,望了望那湖,翻身下马。下马时身子晃了晃,沈怀南伸手去扶,顾安已自己站稳了,走到渡船边,问船夫:“过湖要多少时候?”

船夫吐了口烟,慢吞吞地道:“顺风两个时辰。没风就说不准了。”

顾安点点头,牵马上船。沈怀南也跟着上了船。

船离了岸,缓缓西行。湖面上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顾安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脸白得近乎透明。沈怀南坐在对面,望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船到对岸,已是午后。顾安上了岸,又换了两匹马,继续西行。

过了鄱阳湖,一路过南昌,经高安,到萍乡。这一带地势平坦,官道宽阔,骑马赶路倒也顺畅。只是顾安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右肩的肿不但没消,反而愈发厉害,连带着发起烧来。沈怀南摸过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顾大人,你在发烧。”

顾安推开他的手:“不碍事。”

“你再这样下去,到不了衡山自己先倒了。”

顾安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

出萍乡,便是湘赣交界。前面是武功山。山势陡峭,山路盘旋而上,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没入黑暗。顾安勒住马,望了望那山,一提缰绳,策马上山。

山道窄处只容一骑通过。左边是黑黢黢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月光照在谷中,白茫茫一片雾气,看不出下面深浅。马蹄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不时有石块滚落下去,半晌听不见回响。

沈怀南跟在后头,手心全是汗。

翻过武功山,进入湖南地界。又行了一日,过湘潭,衡山便在望了。

到衡山脚下时,正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巅,把衡山七十二峰染成一片金红。远远望去,祝融峰高耸入云,峰顶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顾安勒住马,望着衡山派所在的紫盖峰,望了许久。

沈怀南在她身旁勒住了马,也望着那座山。

山风吹来,带着松涛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寺庙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悠远而沉郁。

顾安忽然开口:“上山。”

一提缰绳,策马往山道上奔去。沈怀南一怔,连忙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渐渐没入暮色之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山腰一处平台。顾安忽然勒马,侧耳倾听。

沈怀南也听见了——前面有人声,不止一人,从山道那边传过来,踢踢踏踏的,越来越近。

顾安的手按上了铁笛。

沈怀南一拉她衣袖,低声道:“你还要打?”

顾安不答。

沈怀南不由分说,拽着她胳膊往路边树丛里拖。顾安右肩有伤,被他这一拽,疼得眉头一皱,却未挣脱。两人钻入树后,矮下身去。树丛甚密,枝叶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山道上,灰蒙蒙一片。先出来两个,后头又跟着三四个,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挑着担子,筐里装着山货。说说笑笑的,从山道上走过,脚步轻快,并不像是追兵。

沈怀南松了口气,松开手。

顾安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忽然道:“你拉我做什么?”

沈怀南道:“你现在这样子,便是几个山民也未必打得过。”

顾安不说话。

山道上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两三个人,走得很快,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从树丛边上走过,脚步咚咚的,踩得碎石哗啦响。待他们走远了,沈怀南才从树后探出头来,四下望了望。

“走吧。”他道。

两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顾安牵过马,左手抓住缰绳,翻身上去。动作还算利落,上马时身子晃了一下。沈怀南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上行。月亮已偏西,山道愈发狭窄,两旁树木渐渐稀疏,露出光秃秃的岩石。远处传来一声狼嗥,拖长了尾音,在山谷里回荡。

沈怀南忽然道:“顾大人。”

顾安嗯了一声。

“到了衡山,你打算怎么办?”

顾安没有回答。

沈怀南等了一等,又道:“李姑娘若是不肯把剑给你呢?”

顾安道:“不给就偷。”

“那剑鞘呢?你拿了剑鞘,又要剑,木长老那边怎么交代?”

顾安道:“别说给她交代了。她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青云剑派的人也在衡山上。怎么办?”

“打。”

“打不过呢?”

“跑。”

“跑不掉呢?”

“死。总行了吧。”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

两匹马一前一后,继续往山上走。月光照着山路,照着两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不大,只一丈来长,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涧,堆满了乱石。桥那头的山道拐了个弯,没入一片松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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