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柄剑与天子剑出自同一墨家后人之手。”顾安将剑鞘往前推了推,“上面的纹路,别无二致。想来是前人为了藏剑所为。”
李松风拿起剑鞘,手指沿纹路慢慢摸过去,从鞘口一路摸到鞘尾。摸到一处,手指停了停,复又继续往下。摸罢了,将剑鞘搁在桌上,抬起头来。
“你要如何查法?”
“需得此剑。”顾安道,“也需得李姑娘相助。”
李松风望向李沅蘅。李沅蘅不答。
“蘅儿。你意下如何?”
李沅蘅点点头。李松风目光在李沅蘅腰间铁笛上凝神半响,瞧不清神色,忽然叹了口气,道:“去罢。”
李松风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扇。风涌入,挟松柏之苦息,凉意袭人。他背对二人,良久无言。窗外数株古松,松涛声沉沉而入。“当年岐山立约,不叫天子剑问世。其中一人是长风祖师,还有一人便是李慕。”
顾安与李沅蘅二人对望一眼。
“算来他如今该有七十余岁了。是我的师伯。”李松风转过身来,望着李沅蘅,“你见过的。自小教你剑法的那位。”
李沅蘅脸色一变。“师父——”
“蘅儿,不必说了,我都知道。”李松风端起茶碗,递给顾安,道:“他当年为查天子剑之事,自衡山派脱离出去,数十年不露面,只在后山住着。”
李松风将剑鞘拿起来,递还顾安。“剑鞘你带走。蘅儿带寒霜剑随你去。”他顿了顿,“青云见剑派那边,我自会周旋。”
顾安接过剑鞘,收入怀中,朝李松风拱了拱手。李松风嘴角牵动,沉吟半响,忽道:“蘅儿虽懂事,到底江湖阅历浅些。顾姑娘,还劳烦你照顾。”
李沅蘅抬起头,望了师父一眼。李松风已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出神。
“走罢。”顾安道。李沅蘅跟上,俩人并肩朝后院走去。
行到半路,李沅蘅忽道:“剑鞘的事情,之前怎么不曾听你提过。”
顾安脚步缓了缓,道:“本不想将衡山派牵扯进来。”她望着李沅蘅,苦笑一声,“你看我,什么都还没做,日日都有人要我的命。”
“你是说血影楼?”
顾安摇摇头,“沈惊鸿不会真要我命,他还盼着和我做更大的买卖。”
李沅蘅没有接话。俩人行至厢房,站了片刻,才各自散去。
次日清晨,顾安从厢房出来。李破俘立在山门口,手里握着短刀,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小顾师傅,你要走了?”
顾安瞧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刀是新磨的,锋口发亮。
“你大师姐不让我教你刀法。”
李破俘一愣,忙将短刀藏进靴筒,低声道:“那我偷偷练。”
“好。别叫你大师姐知道。”顾安笑了一声,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人沿山路往下走。行至半山腰,李破俘忽地停步,回过头来。
“小顾师傅,大师姐在后头。”
顾安回头望去。李沅蘅立在山门处,背着寒霜剑,正朝山下缓步走来。俩人等她走近,方才迈开步子。
三人在山道上走着,日头渐渐高了,树影子便一寸一寸地短下去。李破俘走在头里,步子轻快,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住。
行至山脚,李破俘停步,从怀里掏出一包白布包裹,递给顾安道:“小顾师傅,带着路上吃。”顾安接过,塞进怀中,微微一笑。
“小顾师傅,大师姐,一路顺风。”
他抱拳一礼,转身便往山上跑去。脚步声在石阶上笃笃地响,渐行渐远,终至不闻。顾安立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竹林深处,过了片刻,翻身上马。
李沅蘅站在路边,没有动。
“小白呢?”顾安问道。
“小白蹄子伤了,还在养。”
顾安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耳根红了红,朝李沅蘅伸出手去。
李沅蘅瞧了瞧那只手,又看了看顾安的脸,微微一笑:“说句话。”
“不说。”
李沅蘅摇摇头,握住顾安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俩人同骑,顾安驾着马匹先往石湾镇而去,顾安策马缓行。李沅蘅搭在她腰间,两人都不言语。山路两旁尽是松林。风过处,松针簌簌而落,有几根飘到顾安肩上。李沅蘅伸手拈了,随手丢在风里。
李沅蘅忽道:“你前几日在洞里,话说得不是挺好么。”
顾安不答,嘴上缓缓嚼着树根。
“‘别走了’,‘舍不得’。”李沅蘅顿了顿,“怎么天一亮,反倒不会说了?”
顾安的耳根泛红,她拉着缰绳,过了良久,才道:“天亮了。瞧得见脸。”
李沅蘅轻笑一声,将笛子别回顾安腰上,“那你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算数不算数?”
顾安没有回头。“算。”
“算便行。”
李沅蘅伸手自她腰侧穿过,握住了缰绳。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也不松。顾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松开了手。
马快了些。山道渐宽,人声渐杂。
路旁挑担的脚夫见了马,侧身让到一边,拿肩上的汗巾抹了把脸,瞧了二人一眼,又低头赶路。几个头裹红巾的香客捧着香烛往上走,嘴里念念有词,与马擦身时让了让,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便又转开了。
道旁茶棚里坐着几桌人,茶炉上的水正滚着,白气突突地往上冒。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岔路口,那汉子正舀着,见马来,抬头望了望,又低头忙去了。
顾安直视前方,面不改色,耳根却红了。李沅蘅在她身后,神色淡淡,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混在周遭的人声里,倒也不怎么刺耳了。
俩人到了石湾镇,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楼酒肆幡旗招展,卖香烛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安皱了皱眉,问道:“怎的今日这样多人?”
李沅蘅道:“这月是进香的时节。四面八方的香客都往衡山去,石湾镇是必经之地,自然人多。”顿了顿,又道:“明儿是十五,来的人只怕更多。”
顾安道:“在衡山派倒觉清净。”
李沅蘅笑道:“衡山派在紫盖峰后面,山路偏僻,寻常香客上不去。况且师父性子不爱和人打交道。倒是青云剑派——”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在祝融峰下的雷祖坪,正对着上山的大路,香客来来往往,想躲都躲不开。华掌门,怕是比这镇上的茶博士还忙些。”
顾安点点头。两人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并肩走入人流。街上人挤着人,走不快,便慢慢地走。顾安不时被行人碰着肩,李沅蘅便将马牵近些,两人挨得更紧了些。
李沅蘅道:“你到石湾镇来作甚?”
“取信。”
“牵着马多有不便。平安客栈的掌柜我认得,先将马寄在那里。”
两人牵着马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平安客栈门口。李沅蘅朝里头喊了一声,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了出来,见了她,含笑抱拳:“李姑娘来了。”李沅蘅拱拱手,道:“掌柜的,有劳了。马先寄在贵处,烦请喂些草料。”掌柜接过缰绳,道:“姑娘放心。”转头吩咐伙计牵到后院去拴好。两人拍了拍衣上灰尘,转身走入人流。
顾安忽道:“去年我来石湾镇,落脚的便是这家。你一早将我盯上了?”
李沅蘅微微一笑,道:“何须我来费心。有些人鬼鬼祟祟的,走到哪里都招人眼,多看两眼也是寻常。”
顾安一愣,低声道:“那日在集市上救人,不过是碰巧罢了。我哪知道你会去?”
李沅蘅淡淡道:“有些人笛子使得好,谁知哄人的功夫更好。”
顾安张张嘴,欲言又止。
两人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顾安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了脚步。
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摆着些针线、布匹、油盐之类,瞧上去与寻常店铺并无不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见了顾安,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低声道:“顾大人。”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只朝里间努了努嘴。妇人会意,掀开布帘,侧身让二人进去。
里间狭小,堆着几只木箱,墙角一张旧桌,桌上搁着盏油灯。妇人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了过来,道:“三封,都是这半个月到的。”
顾安接过,收入怀中。妇人又道:“上回您吩咐打听的事,有了一点眉目,只是——”
顾安摆了摆手,妇人便住了口,退到一旁。
李沅蘅倚在门框上,一直不曾说话,这时却微微一笑,道:“顾大人?”
“走罢。”顾安起身便走,李沅蘅也不多言,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回到平安客栈。那胖掌柜迎了出来,笑道:“姑娘回来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掌柜便吩咐伙计把那匹马牵出来。马已喂过了草料,精神了许多,鼻子里喷着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顾安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出了镇子,拐上官道,朝西而去。官道宽阔,日头已经偏西,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路上行人许多,偶尔有快马从身旁驰过,扬起一阵尘土,众人都侧身躲过。
“顾大人。”李沅蘅唤了一声。
“嗯?”
李沅蘅道:“见顾大人方才威风,想问问——当官是什么滋味?”
“威风么?”顾安笑了笑,没接话。顾安望着前方,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不握刀把子,便握笔杆子。哪一样都活不太长。”
李沅蘅没有再问。
顾安从怀中掏出三封信,越过肩头递给李沅蘅,李沅蘅拆开信,一封封念了起来。
李沅蘅拆开第一封,看了一眼字迹,念道:“顾安吾徒,数月不见,汝行事愈发荒唐——”
“别念了。”顾安打断了她。
李沅蘅笑了笑,将信折好,递还给她。顾安接过,塞回怀中。
第二封,落款是沈怀南。李沅蘅念道:“顾安,墨无鸢听闻易平之已至成都,当日便动身追了过去。我拦不住,你若有暇,可往成都一行。”
顾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第三封信没有署名。李沅蘅拆开,念道:“折花逢驿使——”
“别念了。”顾安耳朵腾地红了,伸手去夺。
李沅蘅将信往身后一藏,笑道:“这可是你家阿珏的心意,你都不听完么?”
顾安不答。李沅蘅没有再问,将信递了过去。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二人骑马走了一阵。山道两旁的松枝压得极低,有些枝条拂过肩头,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灰。
李沅蘅道:“你是如何做的官?”
顾安缰绳一紧,缓缓道:“幼时全家流放,走到岭南,父母便都没了。师父救下我,带回北戎。他是北戎的太傅,让我在上书房读了几年书,后来便将我交与三皇子,送到了军营里。打了几年仗,积了些军功,又调回宫中,做了禁军左将军。”
李沅蘅道:“军营里的日子,苦不苦?”
“也还好。”顾安道,“北戎没那么多规矩。兄弟们瞧上哪个女子,骑马去抢了便是。那女子若愿意,便留下过夜;若不愿意,送回去便是。谁也不当回事。”
李沅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安又道:“许多兄弟都有相好的。看对了眼便在一处,用不着等媒人、等婚期。今日好上了,今夜便在一起。”
“别说了。”
顾安住了口,回过头去。李沅蘅垂着眼,脸上红了一片,连耳根都染了颜色。她搭在顾安腰上的手指微微发僵,却没有收回去。
二人骑在马上,皆不言语。走了一阵,顾安才道:“你问我,我才说的。”
“我知道。”李沅蘅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在军营里倒是自在。但你不许再说了。”
顾安不再出声。李沅蘅的手仍搭在她腰上,不松不紧。
先前那些挑担的、赶路的、进香的,不知何时已散了。山道上忽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剩马蹄声。顾安顺手折了一根低垂的松枝,衔在嘴里。
李沅蘅忽然道:“那位姑娘呢?你可曾去抢过?”
顾安不答,只将松枝咬得更紧了些。
“你别装傻。”
顾安没有回头,低声道:“我与她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不是抢来的,是——”她顿住了,末了含糊道,“不是马上抢的那种。”
李沅蘅搭在她腰上的手,几根指头微微收了一收,又松开了。
“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她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那怎的又没成?”
“成了。只是没成几年,又散了。”
“散了?”李沅蘅轻轻哼了一声,“我听余暮雪说,北戎皇帝赐婚的诏书下来,九公主在殿上跪了一夜。可是真的?”
顾安的脊背微微一僵。“真的。”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顾安拉着缰绳,灰马步履不停,她望着前路。那路弯弯绕绕的,没入林子深处,瞧不见尽头。过了良久,她才开口。“前朝之事,波谲云诡。再将兵权牵扯进来,怕是谁都没个好下场。”
“你们就没想过,偷偷跑掉?”
“她想过,我没有。那一个月里,她日日派人给我送信。”
“写的什么?”
顾安沉默片刻,道:“没拆,都烧了。”
李沅蘅默然良久,忽低声道:“你对她,倒是狠得下心。”
顾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李沅蘅又道:“那对别人呢?”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顾安没有回头,过了良久,才道:“前面有个渡口。过了渡,便到峡州了。”
李沅蘅没有再说话。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马走过一片浅水洼,蹄子踩上去,溅起几点泥。二人随着马身微微晃了一晃。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你如今的婚约,不也是第一要紧事。”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过了片刻,李沅蘅方道:“那不一样。”她的手还搭在顾安腰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