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拂衣坐在竹凳上,吁了口气:“到了。这是我阿妈的旧屋。婆婆一个人住,咱们挤一挤。”
蓝白凤靠在墙上,闭着眼,没说话。顾安在窗边坐下,推开窗扇。窗外是竹林,竹梢在风中摇曳。再远些,能望见梯田和河水,夕阳从山隙间漏下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
老婆婆端了茶来,黑陶碗,茶水深红。顾安接过时,老婆婆又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顾安虽听不懂,但瞧那神色,脸上又是一红,低头喝茶,不敢抬眼。蓝拂衣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黑了下来。老婆婆去灶上热了饭菜,端上来摆了一桌。腊肉、酸鱼、蕨菜、糯米饭。腊肉切得薄,蒸得透亮。酸鱼是生的,腌在坛子里,入口极鲜。蓝拂衣夹了一块放在顾安碗里:“你尝尝,别处吃不到的。”
顾安尝了一口,酸得眉头微微一皱。
蓝拂衣笑了:“吃不惯吧?我小时候也吃不惯。后来离不开了。”
蓝白凤端着碗,望着桌上菜肴,不动筷子。蓝拂衣给他夹了一块腊肉,他没吃。她又夹了一块。他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低下头,慢慢吃了。
饭后,老婆婆收了碗筷。蓝拂衣打来温水,说是灶上一直煨着的。三人洗了脸脚,各自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如霜雪。竹子沙沙作响,远处虫声唧唧。
顾安睡不着,望着头顶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影子一晃一晃。她翻了个身,看见蓝白凤也没睡。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拇指在玉面上一遍一遍地摩挲。月光照着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蓝拂衣睡在他身旁,将头靠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他手背上。蓝白凤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摩挲那块玉佩。
顾安看了一阵,把枕在脑后的手放下来,低声道:“蓝公子。”
蓝白凤的手停了。
“你那玉佩,当真如此矜贵?”
黑暗中,蓝拂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蓝白凤沉默片刻,道:“顾姑娘,你倒真是心宽。”
顾安翻了个身,面朝房梁,将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顾安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躺了下去。
窗外虫鸣如雨,一声递一声。三人睡在大通间里。隔壁老婆婆的门敞着,翻身时竹床吱呀作响。窗外竹枝在风里摇着,远处虫声细细碎碎。
顾安躺在地上,望着头顶横梁。梁木乌沉沉的,挂着几串干椒,月光里影影绰绰地晃。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开口了。
“蓝姑娘。”
蓝拂衣也没睡着。“嗯?”
“你们苗疆的蛊,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蓝拂衣翻过身来。月色落在她脸上,眼里有一点亮。“顾姐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睡不着。”顾安将两手枕在脑后,“在北边听人讲过,说苗疆的女子会放蛊,中了蛊的人对她言听计从,不听便死。”
蓝拂衣沉默了一阵。
“真的。”
顾安侧过头,看着她。
“巫蛊之术是真的。但不是外头传的那样。”蓝拂衣顿了顿,“只有祭司能学。学了也不能随意施用。用蛊害人,自己要遭报应的——折寿,或是死。”
屋中静了一瞬。窗外虫声又起。
顾安道:“你见过?”
蓝拂衣没有立时答话。月光在地上移了一截,她才开口。
“见过一回。小时候,寨子里有个姐姐,生得极好。一个中原男子来苗疆贩药材,在她家里住了一月。两人好了。男子走时说,回去安顿妥当便来接她。她等了三年。三年后,那男子没有来。她打听到,他在中原已娶了亲。”
她顿了一顿。
“她去求祭司,要情蛊。祭司不肯,说情蛊是禁术。她跪了三天三夜。祭司给了。她带着蛊去了中原,寻到那男子,把蛊下在他身上。当夜那男子便发起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妻子,不记得儿女,不记得家。只记得她。他撇下一切,跟她回了苗疆。”
“后来呢?”
“后来那男子在苗疆住了两年,对她好得不能再好。可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孩子,想起了中原的家。他哭了,说他要回去。”
蓝拂衣停了一停。
“那姐姐没有拦他。她把解药给了他。他走了。他走后,那姐姐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日出来时,头发白透了。”
月色照在她脸上。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顾姐姐,你说,那蛊有用没有?”
顾安没有答话。
“有用的。蛊是真的。可人心这东西,蛊管不住。他中蛊时,是真心待她的。蛊解后,也是真心要回去的。两个都是真的。”蓝拂衣牵了牵嘴角。
“那个姐姐后来再没嫁人。一个人住在山上,养鸡种菜。有人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她说,他陪了她两年。那两年是真的。够了。”
虫声细密密的。月影从窗棂移到了墙根。
顾安忽然开口了。
“蓝公子。”
蓝白凤面朝墙壁躺着,没有应声。但他的呼吸不像睡着的呼吸。
“情蛊和还魂引,哪个更厉害?”
屋中静极。
过了良久,蓝白凤才出声,闷沉沉的。
“一个管心,一个管命。”
又静了一瞬。
“道理一样。”他的声音更低了,“唤回来的,不是原先那个人了。”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知道还去?”
蓝白凤没有答话。久到顾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极轻。
“壳也行。”
蓝拂衣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肩上。蓝白凤一动不动。
顾安望着梁木,不再说话。虫声一阵接一阵,远处寨子里犬吠了数声,便歇了。
过了许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了裹。
“睡了。”
月光慢慢移着,从墙根移向门槛,从门槛移了出去。窗外竹枝在风里摇了一夜。
第二日天未亮,蓝白凤便起了。顾安听他穿衣,睁眼时,他已背上竹篓,手握竹杖,收拾停当。
蓝拂衣面朝墙壁躺着,呼吸沉沉。蓝白凤在床边站了片刻,没叫她,只朝顾安点了点头。
顾安翻身坐起,取了铁笛。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寨子静悄悄的。石板路湿滑,瓦檐滴水,嗒嗒有声。鸡未鸣,狗伏在门槛边,只抬了抬眼皮。两人穿过寨子,沿昨日山路上去。蓝白凤走在头里,竹杖点着石阶,笃笃作响。
行了半个时辰,路尽。眼前一片密林,树高没顶,枝桠交叠,遮了天光。林里昏暗,只偶尔几缕日光从叶缝漏下,落在腐叶上。空气中有股甜腻腻的味儿,混着潮土与朽木气息。
蓝白凤停下,从竹篓里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黑丸,递了一粒给顾安。
“含在舌下。别吞。”
顾安接了,含入口中。一股辛凉之气直冲脑门,她皱了皱眉。蓝白凤也含了药丸,竹杖拨开藤蔓,当先走入。
林里极静。无鸟鸣,无虫声,只有两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雾气从地面升起,一缕缕缠在树根间。越往里走,雾越浓,那甜腻腻的气味也越重。
走了一炷香时分,蓝白凤忽地停步,侧耳听了听,竹杖往左一指,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顾安也跟了过去,手按铁笛。
前方雾气里走出两个人来。灰布短打,腰悬长刀,不是苗人装束。两人四下张望,一人道:“这鬼地方,连个人影也没有,守了三天了。”
另一人道:“少说两句。公孙姑娘吩咐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先前那人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去了。
顾安从树后转出,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公孙姑娘?”
蓝白凤不答,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程,雾气渐薄,前面隐隐透出光亮。蓝白凤放轻脚步,竹杖点地无声。顾安也跟了上去。
出了林子,眼前是一道峡谷。两边崖壁陡峭,中间一条窄路,只容一人。窄路尽头立着一座石台,石柱歪斜,爬满青藤。石台前站着四个灰衣汉子,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石台上坐着个女子,二十来岁,月白衣衫,容貌甚美,神色却冷得像霜。膝上横着一柄剑。
顾安见了那女子,眉头微皱。
蓝白凤低声道:“认得?”
顾安不答。那女子她认得——公孙兰。
公孙兰正低头看一卷图纸,不曾抬头。一个灰衣汉子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她摆摆手,仍看她的图。
顾安从树后走了出来。
四名灰衣汉子同时拔刀。公孙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脸上,淡淡道:“一个汉人,一个苗人,在一处做什么?”
顾安笑道:“公孙兰,名剑山庄一别,好久不见。”
公孙兰将图纸卷起,搁在膝上。那柄剑横在那里,剑穗深红,风里微微晃动。她打量了顾安一番,道:“你是顾安?”
顾安一怔,摸了摸脸,忽想起自修罗宫后便再没戴过假面。她干咳一声,将铁笛在手里转了个圈,“说来话长。还是说说你们太子的事罢。”
公孙兰不笑了。她站起身来,左手握住了剑鞘。
“顾安,你我的功夫半斤八两。今日之事,你权当没看见,回去罢。”
顾安笑道:“各为其主,得罪了。”
公孙兰点了点头。
四个灰衣汉子身形齐动。当先一人刀锋斜劈,顾安铁笛一挡,火星迸溅,虎口一震,铁笛险些脱手。她内力未复,不敢硬接,侧身让过,铁笛点向那人腕上阳池穴。那人变招也快,刀锋回削,将铁笛荡开。
蓝白凤竹杖递出,架住第二人。他招式质朴,每一杖都点向要害,那灰衣汉子竟近不得身。第三人从斜刺里掠出,刀光直劈蓝白凤后背。顾安铁笛脱手掷出,正中刀背,刀锋偏了数寸,擦着蓝白凤肩头掠过。铁笛落地,骨碌碌滚开。
顾安抢上一步,抄起铁笛,回身便扫。那灰衣汉子退了一步,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顾安不给他喘息之机,铁笛连点三穴。那人挥刀格挡,当当当三声,火星乱溅。
公孙兰站在石台上,负手看着,并不出手。
便在此时,她动了。
拔剑的手法极怪——拇指一推剑格,剑身弹出三寸,食中二指一夹,整柄剑便滑了出来。那剑通体雪亮,刃薄如纸,出鞘时竟无声无息。
顾安眼前白光一闪,惊鸿剑已刺到咽喉。她铁笛上挑,剑笛相交,一股冷意透过来,手臂一麻。公孙兰剑锋一转,斜削她手腕。这一变招快极,顾安撤步回笛,剑尖擦着她腕脉掠过,寒气逼得汗毛竖起。
公孙兰不给她喘息之机,瞬息间连刺七八剑,一剑快似一剑。顾安连挡数剑,每接一剑,虎口便裂开一分,连退七八步,血顺着笛身淌下来。退到最后一步,铁笛横封,剑尖点在笛身上,一股阴寒内力透笛而入。顾安胸口膻中穴如遭锤击,丹田里那股寒毒陡然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公孙兰收剑而立,看着她。“你受了内伤?”
顾安抹去嘴角血迹,不答。手在抖,铁笛握不稳了。
公孙兰看了她一眼,还剑入鞘,转身走回石台。“今日不杀你。下次再遇见,便不是这样了。”摆了摆手,四个灰衣汉子让开一条路。
顾安捡起铁笛,朝公孙兰道:“公孙姑娘,这林子你们进不去罢?”
公孙兰一怔。
顾安指了指蓝白凤:“我这位苗疆朋友有法子。密经找着了,借我抄一份,各走各的路,如何?”
公孙兰不语,半晌,道:“顾大人,你北戎的官儿,管得倒是宽。”
顾安笑了笑。
公孙兰望着远处那片瘴气林子,青紫青紫的,在暮色里起起伏伏,像是地底下有什么活物在喘气。她瞧了良久,面上神色忽明忽暗。风从峡谷里灌过来,吹得剑穗子晃了晃。她伸手按住穗子,低声道:“明日,这个时候。”
顾安拱拱手。蓝白凤上前扶住她,两人走入林中。
走出林子,回到山路上,日头已升得老高。顾安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弯下腰,手撑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蓝白凤伸手要扶。顾安摆了摆手,就地盘坐,闭目运功。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来,站起身来,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蓝白凤看着她,没有伸手。
顾安笑了笑。“走罢。”
两人沿山路往回走。日头已升到头顶,寨子里炊烟散尽了,只剩几缕淡淡的青烟挂在屋檐上。
走了一程,顾安忽然道:“蓝兄。”
蓝白凤不答,只走着。
“我今日应了公孙兰,五毒秘经的事——”
“只要云起能醒过来。”蓝白凤打断了她,脚步不停。
顾安便不再说了。石板路两旁的吊脚楼静静立着,檐下辣椒红得晃眼。她低头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笑什么。
回到吊脚楼,蓝拂衣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她见两人回来,站起身来,目光在蓝白凤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顾安手上。顾安虎口裂了几道口子,血虽凝了,手背上的血痕一路蜿蜒到腕上。
蓝拂衣没问。她转身进屋,端了水出来,又寻了布条。顾安将手伸过去,蓝拂衣替她洗净伤口,裹好了,手指极轻,一句话也没有。
蓝白凤在桌边坐下,将竹杖靠在墙边。
“禁地外头有人守着。不是苗人,是中原来的。”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临安的人已经到了。”
蓝拂衣的手停了一停。
“他们守在外围,进不去。”顾安放下茶碗,“瘴气林子他们过不去。”
蓝拂衣没有说话。
顾安望着碗中茶水,停了一停。“禁地里的长老们,只怕已经不在了。”
蓝拂衣手里的豆荚裂开,豆粒滚到地上,她没有捡。
蓝白凤忽然道:“等。”
蓝拂衣抬起头,望着他。
“他们过不去瘴气,迟早要寻上我们。”蓝白凤声音平平的,“与其等他们杀进来——”
他没有说下去。
顾安接过话头:“我已应了公孙兰。明日这个时候,带他们进林子。秘经找着了,拓印两份,一人一份。”
蓝拂衣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豆荚在她手里轻轻响着,一粒一粒蹦进碗里。
顾安端起茶碗,看了看手上包扎的白布。布上洇出淡淡的血迹,一圈一圈的。她看了半晌,放下茶碗。
“成。”
正说话间,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