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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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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太,”她说,“你师姐临终前的话——”

云娘点了点头。

“贫尼记得。”

她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日光照在脸上,面容平静,只眉心微微蹙着,像藏着一桩久远的心事。

“天子剑确实存在。”她轻声道:“几十年前,有七个人见过它。”

顾安放下筷子,望着云娘。

“南朝的皇帝、北朝的皇帝、墨家的传人、听风阁的阁主、北宋的废帝——靖康之变后被掳去金国的那位——”她顿了顿,似在回忆,“还有两个江湖中人。”

顾安道:“两个江湖中人?”

云娘点了点头。

“一个用剑,剑法极高。有人说是华山派的,但无人能确认。他从不提起师承,也没人见过他出剑的招式——见过的人都死了。另一个是女子,行踪诡秘,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有人说她是绝色美人,也有人说她是丑八怪,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中原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顾安皱了皱眉。“这七个人,见过天子剑,然后呢?”

云娘道:“他们约定,不让天子剑问世。”

“为什么?”

云娘望着她。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明晃晃的。

“因为见过它的人都知道,那东西一旦出世,天下必乱。”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在顾安心中如石投深潭,暗起波澜,她沉默良久。

云娘又道:“这几十年来,知道天子剑下落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墨家被灭了门,满门上下,老老少少,一个不留。北宋的废帝死在了五国城,据说是病死的,但死前三天还好好的,能喝三碗酒,能吃半只羊。南朝的皇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当今圣上的父亲,也死得不明不白。太医说是暴病,但宫里头传出来的话,却不是这么说的。可是活着的后人,总是会知道的。”

顾安道:“你是说,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保住?”

云娘未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青筋浮起,指节粗大,是一双做了几十年粗活的手。

“有人想让天子剑问世,”她说,“也有人永远不想。分别都是谁,贫尼不知道。师姐在的时候,也不肯多说。她只说,这件事牵扯太大,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着顾安。

“但贫尼知道一件事——天子剑若真是传说,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想要它的人、怕它的人,都是见过它的人。这几十年来,为了这把剑死了多少人,贫尼数不清。墨家满门,北宋废帝,南朝皇帝,还有许许多多贫尼不知道的人。”

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青石桌面年头久了,坑坑洼洼的,积着一层薄灰。顾安端着那碗粥,粥已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师太,”她说,“你见过吗?”

云娘摇了摇头,低声道:“贫尼没有。师姐也没有。”

“没有见过的东西,却因此而死。”顾安怔怔望着石桌上的缝隙。

“师姐说,那东西不该在这世上。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当年在江湖上,人家叫她‘铁铲如来’,那柄方便铲下头,不知会过多少英雄好汉,早该金盆洗手。可她答应别人了,便要守诺。”

顾安道:“答应了谁?”

“吴将军。”

顾安未再问,她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了,放下碗,站起身来。

“师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娘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山间云雾缭绕,看不清楚,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那一笔。

“师姐埋在这里,”她道:“贫尼也埋在这里。”

沈怀南坐在墙根底下,闻言手上一顿。他不抬头,只盯着地上那块已然擦净的青砖,怔怔地望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作声。

顾安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云娘。晨光里,云娘的面容安详如庵中佛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顾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放下了——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强撑着,是真真切切地放下了。

她转过身,往后院走去。经过沈怀南身边时,脚步一顿,低声道:“我走了。”

沈怀南抬起头来,朝她摆了摆手。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憨憨的,朴实的。他朝她比了个手势——大拇指翘起来,弯了弯,像是在说“保重”。

云娘忽道:“施主,你若是还想查,便去临安云溪寺。”顾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她走出庵堂,日光正盛,照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灰墙黑瓦,老槐树,檐下那盏灯笼还在,白日里不点,孤零零地挂在那儿,风过时轻轻晃着。院子里,云娘又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沈怀南蹲在墙根下,把铲子上的血渍擦净了搁在一边,又捡起一块碎砖掂了掂,扔到墙角去了。

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山下走去。山道两旁松影沉沉,风过时簌簌有声,脚下松针铺得厚了,踩上去寂然无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庵堂的灰墙已从树缝里看不见了,只有老槐树的树梢还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地摇。她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再没有回头。

下了山,走上官道,日头已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地响。她未回头,只放慢了步子。那人追上来,到了她身侧,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怀南。他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青衫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上,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跑出来做什么?”顾安看了他一眼。

沈怀南张了张嘴,张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却只是吐出一口一口的粗气,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顾安等着他比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弯腰去捡树枝,也不见他去找块平地蘸水写字。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沈怀南也停下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我……”他开口,声音哑了。顾安一怔。“我想清楚了。”沈怀南急声道。顾安看着他。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什么地方?”沈怀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迈步就走,走得很快,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瘦削的背影在官道上显得孤零零的。顾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沈怀南在前面带路,步子又急又快。进了洛阳城,他七拐八拐,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沈怀南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那门毫不起眼,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锈得发绿。他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门头探出一张脸来,四十来岁,方脸膛,眉毛很浓。那人看了沈怀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顾安,没说话,把门拉开了。沈怀南走了进去,顾安跟在后面。

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些破坛烂罐,与寻常百姓家并无分别。正对面是一排矮房,中间那间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中堂。沈怀南走进那间屋子,在桌边坐下,将腰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桌上。顾安跟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是听风阁的分舵。”沈怀南道,声音仍是哑的,却比方才顺了些。

顾安不语,只望着他。沈怀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桌上有一道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桌心,他的目光便沿着那道裂缝来回地走,走了好几遍,方开口。

“静玄死了。云娘一个人,待在那庵堂里,血影楼迟早还会找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护不住她。”

“所以呢?”顾安问。

沈怀南抬起头,望着她。“我要回听风阁。”

屋子里静了一瞬。顾安没有答话,只将铁笛从桌上拿起,搁回腰间,指尖在笛身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墙上的画。画得拙劣,但画后藏着的那扇暗门,她方才一进门便瞧出来了。

“你那些东西,”她轻笑了一声,“够换一条命?”

沈怀南一怔,没有答话,手搓着衣角,半响,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帮不帮我?”

顾安抬头望着他。他立在面前,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站起身来。“走。”沈怀南一怔。“你——”“我说走。”顾安已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你不是要去听风阁么?带路。”

沈怀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他快步跟了上去。二人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沈怀南的手便开始发抖。顾安看在眼里,并不作声。沈怀南深吸一口气,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张脸,看了沈怀南一眼,目光又移到顾安脸上,停了一停。顾安自怀中掏出那枚铁扳指,举到他面前。那人脸色一变,侧身让开了路。“二位稍候。”说完转身进了里头。

院子里静得很。过了一盏茶时分,那人转了出来,躬身道:“木长老有请。”

沈怀南脸色陡变,刷地一下白了。

“木长老是谁?”顾安低声问道。

沈怀南不答,只瞧了她一眼。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一道,到了一间屋子前。门开着,里头透出幽幽的檀香。屋子正中立着一架屏风,紫檀木框,绷着素绢,上面画着几竿墨竹。屏风后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屏风两侧各立着一个丫鬟,垂手肃然。顾安认出了那两个人——鄂州城,彩云楼,那戴斗笠的女子身后站着的,正是这两个丫鬟。顾安心想:“这位木长老便是从石湾镇一直跟着自己人了,自己何时得罪了听风阁? ”她望着屏风后的人影。

沈怀南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双膝着地,咚的一声。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浑身微微发颤。顾安立在门口,没有动。沈怀南偏过头,扯了扯她衣角。顾安不理。他又扯了扯,这回用了些力气。顾安皱了皱眉,单膝跪了下去。

左边的丫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沈怀南,你还有脸回来。”

沈怀南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沈怀南知罪。听风阁的规矩,沈怀南都记得。要杀要剐,沈怀南绝无二话。只求长老一件事——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人牵连。血影楼在追杀她,她一个人活不了。求长老护她周全。沈怀南这条命,任凭处置。”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右边的丫鬟道:“护她周全,凭什么?”沈怀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左边的丫鬟道:“你要回来,可以。听风阁的规矩,叛逃者回阁,自裁谢罪。”沈怀南脸色刷白。

顾安霍地站起身来。“不行。”两个字,掷地有声。

屏风两侧的丫鬟脸色一变,手已探入袖中。屏风后面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来。

“你是什么人?”左边的丫鬟冷冷道。

顾安从怀中掏出那枚铁扳指,往桌上一拍。“姓顾,单名一个安字,你们听风阁不知道吗?少林寺的东西,我拿来了。”她从怀中掏出那本《少林六合拳》,也拍在桌上。“这个人,我要带走。你们听风阁要杀要剐,冲老娘来。”

屋子里静了下来。屏风后的人影侧过头,招了招手。右边那丫鬟凑过去,俯下身子。那人影嘴唇微动,声极轻,隔屏听不真切。丫鬟直起身来,行至顾安面前三步处站定。“长老说,顾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在鄂州求彩舵主找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顾安脸色微变,皱着眉头,并不言语,她手握笛身,紧了紧。丫鬟退后一步,回到屏风侧边,垂手而立。沉默在屋中蔓延。檀香的青烟袅袅升上去,在屏风上方绕了个圈,散了。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面的人影才又动了动,朝左边微微侧了侧头。左边的丫鬟凑过去,耳语了几句,直起身来。

“你要回听风阁,可以。规矩不能破。自裁,还是断一臂,你自己选。”

沈怀南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顾安望着那架屏风。从进门至今,那人影不曾吐过一字。沈怀南直起身来,脸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睛却是定的。他解下腰间布带,将右臂衣袖扎紧在肩头。那双手抖得厉害,布带缠了好几圈方得扎好。

“弟子谢长老恩典。”他抖声道。

他转向顾安,从靴筒里拔出那柄短刀,刀柄朝前,递了过去。“顾大人,劳驾。”

顾安看着那柄刀。“你疯了。”

沈怀南笑了一下,道:“我没疯。断一条胳膊,换她一条命,值了。你帮我,还是我自己来?”

顾安盯着他看了许久。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始终没有动。她伸手,接过了那柄刀。“坐好。”

沈怀南盘膝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把那条右臂平平地伸出去,搁在地上,手掌朝上,五指伸开。顾安站在他身边,握刀的手很稳。她一刀斩了下去。

血溅出来。沈怀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没有叫出声来。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灰衣人抬着一只铁笼子走了进来,笼子里关着两条细犬。他们打开笼门,那两条狗便蹿了出来,叼起地上那条断臂,转身便走。沈怀南看着那两条狗叼着他的手臂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一声。

顾安撕下一截裙摆,蹲下来替他包扎。血还在流,将布条浸透了,她又撕了一截,再缠。沈怀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左边的丫鬟看了屏风后面一眼,等了一等,才开口道:“沈怀南,你那条命,暂且记着。”右边的丫鬟也看了屏风后面一眼,接道:“顾大人,你要找的人——三日后来听信。人要活着来。”

顾安扶着沈怀南站起身来。沈怀南靠在她肩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两人走到门口,顾安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屏风后面那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那幅墨竹屏风静静地立在那儿,几竿瘦竹,疏疏落落。檀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顾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扶着沈怀南走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很久,左边的丫鬟微微抬起头,往屏风后面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人影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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