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正要掩上门,忽听得沈怀南在身后开了口。
“顾大人。”
顾安停住手,抬眼看他。沈怀南并不看她,只望着窗外那片沉沉暮色,忽然低声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顾安一怔。沈怀南仍望着窗外,暮色里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瞧不清神情。只听他又续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念完了,便不再作声。
廊上只余一片寂静,连楼下的算盘声也歇了。沈怀南苦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走了。”他推开隔壁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那扇门,很久没动。风吹过来,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吱呀响。她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传来叫卖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顾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街上行人少了,灯笼点起来,三三两两地亮着。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两下。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到床边坐下。
正要躺下——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顾安没动。
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墨无鸢。她站在门口,没动。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晃。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回来了?”
墨无鸢点点头。
“人找到了?”
墨无鸢沉默了一阵。“还没。”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她叫碧儿。比我大几岁,从小跟着我。她认得那玉佩上的字,我娘教过她。”
顾安心下一动。墨无鸢抬起头看着她。“她喜欢绝刀门的段厉天。为了他,从我跟前走了。”
“绝刀门?”
墨无鸢点点头:“两日后,段厉天成亲。”顿了顿,“她一定会来。”
“这是单相思?”
墨无鸢摇摇头:“等你见着了,便知道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找到之后呢?”顾安问。
墨无鸢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低下头,“她还活着就好。”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要去金陵。”顾安说着,站起来将被褥抱到地上。墨无鸢看着顾安在地上收拾地铺,顾安道:“今晚你别走了。”墨无鸢看了一眼床,点了点头:“好。等喜宴过后,我跟你去。”
“好。”
第二日醒来,隔壁的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已不在。顾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墨无鸢已经在堂中坐着,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她抬起头,看了顾安一眼。
“沈怀南呢?”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走了。”墨无鸢没问去了哪里。顾安端起粥,喝了一口。街上传来叫卖声,一声一声,隔着窗棂传进来。
喝完粥,两人出了门。洛阳城里的阳光很好。从客栈出来,往南走便上了东西大街,青石铺的路面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润,一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却又觉着踏实。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轻轻晃着。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旁边。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从身边挤过,一边走一边吆喝,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狗跑过,差点撞到顾安身上,她侧身一让,那孩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远了。
“这儿比鄂州热闹。”墨无鸢忽然开口。顾安点点头。
走了一阵,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汉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团糖,三捏两捏便成了一只鸟的模样。旁边围着一圈小孩,眼睛都盯着他的手,眼巴巴的。顾安看了一眼,脚步慢了慢。墨无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字街口,人更多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交汇,正是洛阳城中最热闹的去处。四角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顾安站在街角四面望了望——东边那条街上,一路红绸挂过去,从街头直垂到巷尾。远远地,隐约能听见锣鼓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绝刀门。”墨无鸢说。顾安点点头。
两人往那边走去。越走近越热闹,那条街已被红绸铺满了,门楣上、窗棂上、檐角下,到处都挂着。风吹过来,满街的红绸飘动,像一片红色的波浪。街上站着许多人,三五成群,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张望——有人穿着锦衣腰悬长剑,一看便是江湖人;也有人穿着普通,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青衣弟子从身边走过,腰间的剑鞘上刻着青云剑派的纹路。又过了一会儿,一群灰衣人从对面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气度沉稳,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路边有人低声议论:“点苍派的也来了。”墨无鸢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顾安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红绸吹得哗哗响。
两人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墙上爬着几株枯藤,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在风里微微晃动。顾安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墨无鸢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巷子里静静的,只听得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顾安忽然开口:“这洛阳城,来过吗?”
墨无鸢摇摇头。顾安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天:“我也没来过。听人说,这儿从前叫洛京,汉唐的时候热闹得很。铜驼街上,车马络绎,少年人骑着马从街心跑过,两边的楼上有人往下抛花。那会儿,这儿是天下的中心。”她顿了顿,“现在呢?”
墨无鸢问。顾安没答。风吹过来,把巷口的落叶吹起来,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现在也是边上了。再往北,就是北戎的地方了。”
墨无鸢看着她,没说话。两人都不说话。巷子里静静的,只听得风从巷口吹过,呜呜地响。
过了一会儿,顾安忽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在手里转了转。“难得清闲一日。前面有个茶铺,去坐坐?”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走出巷子,往茶铺走去。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红绸在风里飘着,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各派的弟子来来往往,有的说说笑笑,有的神色匆匆。
顾安走在人群里,脚步不快不慢。墨无鸢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阳光落在两人肩上。
两人出了巷子,往西走了半条街,路边有个茶铺。铺子不大,敞着门,里头摆着六七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客人。门口挑着一面旗,上头写着一个“茶”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顾安走进去,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墨无鸢在她对面坐下。跑堂的过来,抹了抹桌子,问要点什么。顾安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茶很快端上来。粗瓷碗,茶水泛着淡黄的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墨无鸢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铺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叮叮当当地响。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红绸还在飘,锣鼓声远远地传过来。
忽然,茶铺里静了静。只听得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要说这天子剑,那可是上古黄帝所铸……”
顾安转头看去。茶铺中间坐着个老头,五六十岁年纪,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块醒木。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旁边几桌客人已经转过身去,望着他。那老头清了清嗓子,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就来说道说道,这天子剑的故事。”
两人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下来。
老头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话说那黄帝战蚩尤于涿鹿之野,九天玄女授以天书,黄帝铸此剑,剑身刻日月星辰,剑柄嵌山河社稷。持此剑者,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顿了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三百年前,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来前朝覆灭,此剑也失了踪影。”
旁边有人问道:“那剑现在在哪儿?”
老头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有人说沉入江底了,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他笑了笑,“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
另一人又问:“那您老说了半天,都是没影的事?”
老头摆摆手。“莫急,莫急。”他又拍了一下醒木。“啪!”
“三年前,金陵出了一桩事。吴宇将军抓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竟是前朝余孽。吴将军还没问出什么,那女子就自刎了。临死前,她说了一句话。”
茶铺里静了下来。老头压低声音,慢慢道:“她说,天子剑,在……”
他忽然停住,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顾安凝神在听。有人急道:“在哪儿?”老头放下茶碗,笑了笑。“在哪儿,老夫也不知道。那女子话没说完,就死了。”
众人一阵唏嘘。老头又道:“不过,那女子死后,吴将军就被抓了,后来也死了。有人说,他是被灭口的。”他摇摇头,“这天子剑的事,沾上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顾安端着茶碗,没动。墨无鸢看了她一眼。顾安没看她。
老头又拍了一下醒木。“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散开,各自喝茶说话。茶铺里又热闹起来。顾安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墨无鸢跟上去。
出了茶铺,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红绸飘着,锣鼓响着,人来人往。顾安站在街边,望着远处,日头偏西了些,影子拉得长了。风吹过来,把街角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穿过几条街,到了城墙脚下。马道是土坡,铺着碎砖石,踩上去沙沙地响。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截,顾安忽然停下。墨无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墙上头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正指着远处说笑。衡山派的弟子。那几个弟子说笑着,沿着城墙往另一边走了。走远了,看不见了。
顾安收回目光。“不去了。”她转身往下走。墨无鸢跟着她,什么也没问。
两人下了城墙,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城根下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墙角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墨无鸢忽然停下脚步。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棵老槐树。墨无鸢看着那棵树,很久没动。顾安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无鸢才开口:“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娘带着我和碧儿,在树下乘凉。她说,中原有很多树,比关外的多,比关外的高。有一天,她会带我们来看。”顿了顿,“后来她死了。我爹也死了。”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碧儿比我大几岁,从小跟着我。娘教她认字,教她剑法。娘对她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护着她。”顿了顿,“后来她走了。”
顾安道:“走了?”
墨无鸢点点头。“为了一个男人。”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顾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墨无鸢忽然开口:“我不杀她。我就想看看,她还活着吗。”
顾安点点头。“那就看看。”
墨无鸢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沙沙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半条街,眼前热闹起来。人群里挤挤挨挨,左看看右看看。顾安的脚步忽然慢了慢——路边一个首饰摊子,摆着几支簪子,有一支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深深看了一眼,顷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吞剑,那剑一寸一寸往喉咙里送,旁边几个小孩捂着嘴,又怕又忍不住要看。顾安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那剑吞到底了,汉子把剑抽出来向四周拱手,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顾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团糖,三捏两捏便成了一只鸟的模样,翅膀薄薄的,透明似的。顾安站住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来一个?”顾安点点头。老汉三两下捏了一只,递给她。顾安接过,转身递给墨无鸢。墨无鸢愣了一下。顾安没说话,只是举着。墨无鸢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糖人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薄薄的翅膀透着光。
两人继续往前走。墨无鸢拿着糖人,没吃。走了一阵,顾安忽然道:“不吃就化了。”墨无鸢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顾安笑了笑。
走到十字街口,人更多了。四角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东边那条街红绸挂得满满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彤彤一片,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顾安站在街角望着那边,墨无鸢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边。风吹过来,把红绸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明日。”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都不说话。夕阳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上了二楼,走廊里静静的。沈怀南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顾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