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秋道:“拔剑。王福让给我。”
夏栏生还停在她骂人的那个时刻,好半天。等到贞秋不解的目光才长剑出鞘,‘铮——’声铿锵,道:“行。”
贞秋同时左手掐了个诀,右手挽了朵内剑花,冷笑道:“起阵。”
夏栏生借着地面往前一飞,轮转的阵形浮在牡丹花丛四面,花瓣凋零落下七七八八片,甚至有枯萎之势。
他大叫道:“不要教我打架,笨蛋!!!”
平地而起的阵法变幻着光芒,时而光芒万丈,时而黯淡哑光。
吴茹那行人见到阵仗不见人立刻心惊肉战,本能地拔剑破阵,呵斥道:“是谁!”
偶尔也会有那种傻蛋,看机缘挑选人来斗殴,不为别的,就是手痒了试试身法。
王福惶恐四看,很快捕捉到人,手指向夏栏生,指尖发颤,道:“夏栏生!”
夏栏生从远方缓缓现身,挥动碎穹,几道剑气如虹。
身形挺拔,走起步来轻盈却不失沉稳,走路都带风的。
吴茹身处削弱阵中,力气虚浮,接不住这剑气,手中的本命剑被击飞,腕心尖刻的发疼。
她身边那个筑基却是纵身挡下,道:“夏师弟,咱们无冤无仇。诶啊——!你做什么!?”
话音落,贞秋踩着潭影从高空飞下,拎起王福后领,笑吟吟道:“当然是和我有仇啦。”
王福惊叫了一声,然后就像是四肢朝天的甲虫,舞蹈四肢,因心虚而脸色凄然,道:“贞秋……”
“狗东西,你怎么敢混在这儿?”贞秋听见他的声音就恶心,咬牙切齿,才提起来后又用力把他摔在地上,打算新仇旧账一起算,啐道,“想□□是不是!我呸,哪里轮到你这炮灰来,轮都轮不到你,畜牲东西!”
一声闷响,王福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屁股,脖子都红粗了:“呃呃……”
吴茹惊恐回头:“!”
夏栏生似乎听不得这种污言秽语,攥着剑僵持不下,脸颊泛起薄红:“啊……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把药交出来就不揍你们。”贞秋的确是气糊涂了,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她从剑上走下地,剑尖直逼王福喉管,整个人面目狰狞的恐怖:“药在哪里?”
下药这事可大可小,但是放哪里都是丑闻一桩。
吴茹捞起一边的剑直冲上前,兀自甩出一道符箓炸向贞秋:“臭婊子,什么药不药的,胡乱说些什么!”
夏栏生绕侧挑飞眼前筑基的剑,复又跃向吴茹,再扭折她的手腕,夺下她的剑,冷声道:“说这种话也不怕烂嘴,草包?都是同门,用词如此腌臜?”
吴茹手腕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尖锐的疼痛爆开,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贞秋微微侧身,躲过符箓,那道符炸烂了周身的大片姚黄魏紫,花汁四射,花瓣自在飘零。
她转剑时削去王福鬓边的几大块头发,改作笑脸,道:“不好意思呐,手误了。最近手不是很稳健,真不知道下一次会割到哪。”
王福又是心疼又是心惊,圆瞪双目看向自己的头发:“啊啊啊啊啊啊啊——”
头发断了就是断了,只能让它自由生长。
王福自幼长于凡间,很多观念不是一年半载能改变的,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下等理念奉如圭臬。
所以,他头一次见到夏栏生的头发,心中是不屑轻蔑多些,认为他不遵礼教,叛逆纨绔。
几个人大叫混在一块,双管齐下,叫得人直犯耳疼。
最后,实在是被打得没有办法,慌不迭招了。
不过,贞秋不是什么守信之人。吴茹和她的朋友还是被他们两个人狠狠地揍了一顿。
贞秋把剑插在王福裆前,就差没把他吓尿,一字一句道:“敢说出去吗?”
王福头如捣蒜。
贞秋一脚踹在他脸上,利落收剑:“下回,不要去抢小周的东西了。否则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处理好趴在地上的同门,让他们一个个安详躺在花丛中,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夏栏生问道:“这是什么药?”
贞秋好生收起:“无可奉告。”
夏栏生抿了下唇,道:“哼……也不是很想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药。
接下来,贞秋在外面游荡了一夜,抬头观摩着大小树木。
反正就是不想回宿舍。
*
第二日清早。
杨凌云出门没看黄历,抱着一沓书,淡然看着眼前的同门。
原以为又是来找他麻烦的,却不料同门的嘴里冒出奇怪的话,道:“杨、杨师兄,我喜欢你。我不在意那些碎语。能不能、能不能和我结为道侣!”
本来那些流言之于杨凌云也没什么,他早听之任之了,一个人反而自在些,就是平日里做些琐事会有些麻烦。
哦,竟然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自去岁入门考核以来,总有师弟师妹寻他闹他,仿佛时间又跳到了那夜之前。
杨凌云表现得习以为常,流畅地拒绝道:“不能。抱歉。”
“那、那能陪我一日……一同去赏花吗?”
“这个也不能。抱歉,我还有点急事。”
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彼时年少,更当珍惜光阴,悉心修炼。
有时间撩猫逗狗,还不如把这些时间拿去睡觉。
*
贞秋寻路一夜,可算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找到神色漠然的杨凌云。
一见到他,吃不吃人的事即刻抛飞至九霄云外了。
百分之百是做梦,毕竟她曾几何时也做过这种诡异的噩梦,是有前车之鉴的。
真吃了又怎么样呢,她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人神清气爽。
杨凌云手里的书页微颤,好像扑了些蝴蝶在怀里。
他本人俨然一副俊美出尘的模样,眼中有一抹终年不化的山巅雪。
很安静地在走路,全身上下除了书页被清风拂过的翻页声,就没有一丁点儿响。
长成这样……没可能吃人的。
贞秋以貌取人惯了,将烦人的恶意揣度抛之脑后,兴高采烈地跑到他跟前,笑道:“凌凌。”
目前,随着没被杨凌云揍过的人变多,杨凌云的口碑有在逐渐好转。
就在贞秋欢天喜地的准备大谈特谈之际,有位小家碧玉的同门上前来,甜甜道:“杨凌云——”
杨凌云不喜人是有原因的,有些人天生没那个眼力见,见了别人没空也要硬凑上来。
他转头看向那个师妹,刚开口:“没——”
“……”贞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用手捋了捋发带,强颜欢笑,抢着道,“你找凌凌,有事吗,其实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不用和我客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找我就行,听见了吗?”
贞秋笑得极其不自然,脸色阴沉沉的,诡异十足。
杨凌云话没说完,呆了一下,侧目看向贞秋。
发现她眼底浮有些乌青,蓝色的血管显眼地爬在手背上,在红色的嘴唇旁边就更蓝了。
没睡好吗,还是也失眠了?
那人见了她这样阴霾,心里同样咯噔一下,道:“是……我就……没事没事。那我走了。”
她就是来杨凌云面前刷个脸的。
“好呀好呀,再见,有空找我玩。”贞秋前脚友善地送走她,后脚便暗戳戳说人家坏话,嗔道,“凌凌,那丫头好生没礼貌。我在旁边呢,不说打招呼了,正眼都不瞧我。那种人都不叫你师兄,直接喊名字怎么个意思吧。对不对?凌凌。”
杨凌云不知道怎么说……
她难道没发现自己开口是叠词,闭口也是以叠词收尾吗?
杨凌云干脆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没想好怎么说。要怎么说才融洽又不失礼貌呢?
哪怕杨凌云一辈子不理她,她也能接下话。好说好歹这个杨凌云是活的、立体的,贞秋夹着嗓子笑道:“凌凌,你知不知道灵兽园有只猫的神态外观和你很像呀?”
猫很多的,灵兽园最不缺的就是猫了。
杨凌云想了想,半晌,道:“什么猫?”
“幻行猫,屁股上有颗星星的猫。叫什么阿羽吧,就是苏瑾师兄养得那只,白白胖胖可爱极了。”贞秋嘻嘻道,眉眼弯弯如月牙,“需要我帮你拿书吗?”
杨凌云僵直不动,怀中的书本边缘被挤压得微微变形,明显是主人用力地抱了,沉吟道:“你学到那只猫了吗?”
她注意到杨凌云细微的动作,眼睛停留在他怀中。
“还没有,”贞秋好想变成那些书,目光幽怨,须臾,扣了扣脸,讪讪一笑,“我对妖兽学不是很感兴趣。”
杨凌云心乱如麻,道:“很像我?”
“是啊,很像很像。”贞秋笑得畅快淋漓,“我几次三番找苏瑾师兄要猫看。嗯……凌凌,我们一同去看吧?这个点阿羽应该醒了。”
杨凌云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心如鼓动,压下茂若鸦羽的眼睫,轻声道:“好。”
幻行猫,品类稀缺,宜当宠物。对视而上,可令人化猫形,多用作迷惑对手,效果微乎其微,聊胜于无。
然,此猫原本模样为何,不得而知。
这灵兽狡诈,为使人多看它一眼,落人眼中,便神似其人所敬佩爱慕之徒。
再薄情寡义的人也要有心服口服佩服的人吧。
“凌凌,”贞秋倏然正色,正儿八经地凝视他,盯得他耳朵悄悄发烫,“你笑一下。好不好?”
今日有点热啊。
杨凌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