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周遭无人,赵令仪垂着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状似随口闲谈:“嬷嬷,小女心中有一事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张嬷嬷闻言唇角微扬,神色依旧温和从容,停下脚步看着她:“令仪姑娘但说无妨。你如今既是跟着殿下,有疑惑只管问,老奴知晓的,便都会同你讲清楚。”
赵令仪依旧垂着眉眼,长睫轻颤,几分犹豫藏在温顺的神色里。
她斟酌片刻,声音压得极轻,生怕言语失当、妄议尊卑:
“嬷嬷,小女自幼读圣贤经书、守男女礼法,深知外臣当避内眷,昼夜有别、内外有分。”
“殿下金枝玉叶,至今未曾出阁,按理……夜间起居理应清净避嫌。可这几日路途同行,小女见砚辞大人日夜随侍左右,入夜也照常出入殿下内屋。”
她说到此处,立刻收住话锋,连忙补了一句,姿态愈发恭谨:
“小女绝非妄议殿下规矩,只是自幼所学礼教与此相悖,心中实在困惑难解。”
张嬷嬷静静听着,神色半点未变,不见诧异,更无半分愠怒,只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她抬眸望向院落中央那扇灯火通明的主屋窗棂,目光再落回赵令仪懵懂的脸上,缓缓开口作答:
“姑娘只需记着,砚辞大人身负皇命,执掌镇卫使之职,贴身侍奉、护佑长公主殿下安危,是他身负的职责本分,理所应当。”
“殿下起居随行、昼夜安护,皆由大人一手统筹照料,无需避忌旁人眼光。姑娘初来乍到,尚不熟悉个中规矩,往后时日长久,习惯便好。”
赵令仪:“……”
她微微一怔,一时语塞,心头所有未尽的疑问,尽数被这温和的话语堵了回去。
晚风轻轻掠过廊檐,吹动檐下灯笼微微摇曳,暖光晃动,映得少女眉眼间满是恍然。
她似是听懂了几分,又仿佛全然未曾通透。
赵令仪敛了眸底所有心绪:“是,小女受教了。多谢嬷嬷提点。”
张嬷嬷见她乖巧收敛了疑惑,神色愈发温和,柔声叮嘱:“夜深露重,姑娘早些歇息吧。一路舟车劳顿,明日还要赶路,仔细养好精神。”
说罢,她不再多言,端着温热的燕窝玉盏,径直走向正中的公主主屋。
行至门前,她并未贸然推门,只轻轻叩了两下木门:“殿下,老奴送了温燕窝过来。”
屋内传来姜悦璃慵懒温和的应声:“进来吧。”
张嬷嬷推门而入,顺势轻轻合上房门,将廊外的夜风与细碎静谧,尽数隔绝在外。
空寂的回廊里,只余下晚风簌簌、灯影轻晃。
赵令仪立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
心底那点萦绕不去的微妙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
是职责本分,可世间哪有这般不分昼夜、毫无避讳的贴身守护。
她轻轻定了定神,压下满心思绪,垂眸敛神,轻步转身,走回自己紧邻主屋的偏房。
院落正中的主屋内,张嬷嬷将盛着燕窝的玉碗轻轻搁在桌案上:“殿下,趁热用些,也好舒缓一路车马劳累。”
姜悦璃斜倚在床榻之上,鬓发松松挽着,眉眼间漫着慵懒倦态。
砚辞就坐在榻边,方才进门后便静静陪着她,见她神色倦怠,伸手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身侧薄毯。
“辛苦嬷嬷特意送来。”姜悦璃语声轻柔,目光扫过碗中温润的燕窝,随即看向身旁之人。
张嬷嬷瞧着二人相处无间的模样,也不多做打扰:“殿下慢慢歇息,老奴便不在此处叨扰了,夜里若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便可。”
姜悦璃微微颔首示意。
张嬷嬷轻手轻脚退至门边,悄然开门离去,再度将房门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