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爱俯首。
“奴去传皇后诏令。”
那颜没有应声。
可她也没有阻止。
这便够了。
宗爱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时,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殿中灯火一晃。
那颜看着那道落下的帘影,忽然明白,从她说出“可博真”的那一刻起,今夜的血便已经在路上了。
她只是没有亲手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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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爱出殿后,先召了亲近黄门三十人。
皆持仗,伏于宫内。
宫中夜色深重,火把照着长廊,墙影像被拉得很长。太监们无声散入殿侧,刀仗藏在暗处,脚步轻得像一群不该有影子的人。
宗爱随后往兰延等人所在处去。
兰延、和疋、薛提见他来,并未立刻生疑。宗爱素来出入禁中,传中宫之命、大行皇帝之命,本就是他这类近侍能做的事。更何况此时宫中封锁,消息断绝,皇后若要召侍中入内,也并非不合情理。
宗爱伏身道:“皇后娘娘有令,请诸公入殿,议大行皇帝遗命。”
兰延看了他一眼。
“皇后有令?”
“是。”
“南安王何在?”
宗爱垂眼。
“娘娘命诸公入殿,自会明示。”
兰延、和疋互视一眼。
薛提眉头微皱,却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他们随宗爱入内。
一步。
又一步。
宫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等他们走到殿堂之侧,伏着的太监们忽然一拥而出。
兰延最先变色。
“宗爱!”
宗爱厉声道。
“奉皇后令。”
这一句话落下,持仗者已经将人按住。兰延挣了一下,随即被反绑。和疋怒骂未出口,便被堵住嘴。薛提脸色苍白,只盯着宗爱。
“皇孙世嫡,不可废。”
宗爱看着他。
“诸公议得太久了。”
随后,殿堂之上血气骤起。
兰延、和疋、薛提以次收缚,斩于殿堂。
东平王翰被执于永巷。
他被带出来时,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成年居长,原本以为自己至少有一争之机。今夜他被征入秘室,理由是皇帝病重;皇孙年幼,诸王未定。只要再等片刻,也许他便是最有资格被推出来的那个。
可今夜的平城宫,连争的时辰都不给他。
永巷幽长。
火把照不到尽头。
东平王翰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他忽然想起阴山猎场。
那时他没有抢第一箭。
因为他以为自己不必急。
刀落时,远处寝殿里的哭声仍未完全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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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爱回来,衣角似有一点暗色,很快被夜影吞没。他伏在殿下。
“娘娘,兰延、和疋、薛提已伏诛。东平王亦已处置。”
那颜听见“处置”二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问细节。
不必问。
她知道这两个字后面是什么。
宗爱继续道:“南安王可以受命。”
殿中安静下来。
拓跋余抬起头,看向那颜。
他的脸白得像纸。
“母后……”
那颜没有让他说下去。
“起身。”
拓跋余没有动。
那颜声音沉下来。
“南安王,起身。”
这一次,拓跋余才慢慢站起来。
他站得不稳,像是膝下仍有些发软。那颜看见了,却没有伸手扶他。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她的孩子。
他是被她、被宗爱、被一夜血色、被大行皇帝那半句未竟之言推上去的人。
她若此刻扶他,旁人只会看见一个母亲。
可今夜,她不能只做母亲。
宗爱让人取来玺绶。
灯火映在玉色与绶带上,冷得几乎没有人气。外头宫门仍封着,消息仍被压在禁中。大行皇帝的遗体就在榻上,尚未来得及发丧;新君却已经被推到殿中。
拓跋余跪下受玺时,手抖了一下。
那颜看见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握笔,也是这样,手腕不稳,拓跋焘看了还笑,说这孩子腕力不够,将来要多练弓。
那一瞬,记忆几乎要涌上来。
可她硬生生按住了。
还不到时候。
殿中有人开始称万岁。
起初很低。
后来一重一重传开。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那些声音穿过殿门,穿过长廊,穿过今夜尚未干透的血气,传进寝殿。
那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也很远。
像方才的哭声一样远。
这一夜,她听见太多声音:水盏碎裂,医官叩头,宫人哭泣,宗爱低声请示,刀兵在殿堂中短促相接,永巷里被压住的喊声,最后是万岁。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像终于有了一点空隙。
空隙很短。
短得只够她抬头看一眼殿外。
夜色被宫檐切成一块很窄的天。
平城的冬夜很冷,星辰稀疏,挂在远处,像几粒快要熄灭的火。
那颜看着那片天。
忽然觉得其中有一颗暗了下去。
不是太平真君。
不是大行皇帝。
是佛狸。
她站在新君即位的灯火与旧帝未冷的遗体之间,终于明白,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同他告别。
可已经太迟了。
他死了。
他们的孩子活下来了。
而这一夜流出来的血,从此也会算在他们的孩子、算在她、算在宗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