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出来了,谁能打,谁不能打,谁敢救,谁只敢看,也就清楚了。”
他说得随意。
可帐中灯火映在他眼中,亮得像刀。
“如今看见了。”
那颜没有再说。
他当然不是神。
可他是猎人。
猎人未必一开始便知道猎物会倒在哪里,但他知道风从哪边来,蹄印往哪边去,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绕,什么时候该让猎物自己跑到最难回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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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收到急报时,已不是一封一封地来。
是一起压上来的。
滑台败。
王玄谟退。
彭城急。
山阳、盱眙、广陵、历阳,一处处地名像被风吹乱的火星,落到台城案前。刘义隆最初还能问王玄谟如何,问萧斌如何,问沈庆之能不能收拾败军。后来他不再问王玄谟了。
王玄谟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人。
要紧的是,魏军到了不该到的地方。
建康殿中,江南的湿冷已经起了。帘外水气沉沉,灯火照着一封封急报,纸角微微发潮。刘义隆坐在案前,看着江北诸处的名字,忽然觉得那张自己看了多年的舆图,像被人从北往南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曾以为自己在问河南。
拓跋焘却已经替他换了题。
这不再是河南归谁。
而是建康北面的江北,究竟还能替南朝挡多久。
朝臣有人请固守,有人请调军,有人请诏刘义恭自彭城追蹑,有人急报广陵、历阳,恐魏军临江。声音一层叠一层,越说越多,越说越乱。
刘义隆忽然想起沈庆之那句话。
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
他没有在殿中说出来。
帝王不能在此时承认一个老将先前说中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案上的江北诸图,许久没有动。
檀道济的名字没有人提。
可那一刻,它像一道已经死去多年的影子,从台城梁柱间无声经过。
刘义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还是皇帝。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杂声慢慢止住。
“诸军固守江北要地。广陵、历阳、盱眙,不得轻弃。建康诸防,皆备。”
众臣应声。
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诏令发出去是一回事,能不能赶在魏军之前抵达,又是另一回事。
江北的路,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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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继续南下。
越往南,水气越重。
北地来的骑兵起初还笑江南风软,后来夜里值守,甲衣却总觉得潮。马蹄踏过湿地,泥水粘在蹄边,不如北方硬地痛快。可这些不痛快,并没有停住他们。
他们像一场从北方漫下来的雪水。
不急着在每一处池塘里打旋,只沿着低处、裂处、无人能堵住的地方,往更南处去。
有城看见烟尘,闭门不出。
有城遣人请降。
有守将夜里弃走。
有百姓躲在城中,听见马声从城外过去,既庆幸没有攻城,又更害怕——因为这意味着魏军的目标不是他们这一座城,而是更南,更远,更接近江水的地方。
对许多淮北城池来说,这比被围还可怕。
被围,至少知道自己是战场。
魏军不围,反而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不够资格成为战场。
中军后方,拓跋濬又一次问那颜:“他们为什么不冲出城来打?”
那颜看着远处城墙。
“因为他们不知道开城以后,旁边的人会不会来。”
“那不开呢?”
“不开,至少城还在。”
拓跋濬想了想。
“可若大家都不开,皇祖父就过去了。”
那颜道:“所以你皇祖父现在就过去了。”
拓跋濬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这样打仗,很吓人。”
那颜看他。
这个孩子终于说了实话。
她没有安慰他。
“是。”
她道。
“打仗本来就吓人。”
拓跋濬问:“皇祖父不怕么?”
那颜看向前方。
拓跋焘骑在马上,披风被江北冬风吹得猎猎。他很少回头,仿佛南边所有道路都早已在他心里铺开。他当然也会怕,只是他的怕从不长成退意。
他的怕会变成判断,变成速度,变成先发制人的刀。
那颜道:“他怕走慢。”
拓跋濬不太懂。
那颜也没有多解释。
拓跋焘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强。
是时机过去。
是猎物回头。
是那条已经被他扯响的线,又被宋人重新接上。
所以他要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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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二月癸未。
江风终于迎面而来。
瓜步山在前,长江在南。
那颜下车时,先听见水声。
不是黄河那种苍莽浑厚的声音,也不是北地河流秋冬时节冷硬的流响。长江的水声更宽,更沉,像一整片南方横在眼前。江面灰白,水气迷蒙,对岸隐约可见建康方向的山影与城气。
拓跋濬站在她身旁,忘了说话。
他从小在平城长大,见惯了北方的风、草原的远、阴山的雪,也见过黄河。可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明白,为什么南朝总觉得长江是天堑。
水太宽了。
宽到像另一种天下。
拓跋焘却只是下马,望着江南。
他没有立刻说话。
诸将也都沉默。
从平城到河南,从滑台到彭城,从淮北到瓜步,所有马蹄、军令、降书、祭礼与急报,在这一刻都停在了江北。
江南就在对面。
建康就在那边。
拓跋焘看了很久,忽然道:“起行宫。”
这三个字落下,周围人心中都是一震。
木桩、帐幕、宫帷、仪仗、尚食、黄门、宿卫,很快动了起来。后军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件被取出,仿佛平城宫廷的一角,真要在瓜步山上展开。
那颜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切。
她终于明白,拓跋焘为什么一定要带皇后、皇孙和后妃来。
这不是追击至此。
建康隔江望来,看到的不会只是北魏骑兵。它会看见魏主车驾临江,看见皇后随驾,看见皇孙侍立,看见行宫起于瓜步山,看见一个从代北来的皇帝,竟然能把自己的宫廷摆到长江北岸。
不多时,其他军报也到。
永昌王仁自历阳至江北。
高凉王那自山阳至广陵。
诸军皆同日临江。
这一句传到中军时,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拓跋濬抬头看向拓跋焘。
拓跋焘仍望着江南,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大笑。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二十余年马背、战场、黄河、阴山、统万、凉州、长安与今日的长江,都在这一刻汇到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