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站起来,送他。赵卓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你想避开他,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和他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你不想让工作圈子里的人以为,你正在做什么事是靠他的。”
顾也靠在楼梯扶手边,笑着点了点头。
赵卓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顾也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外,然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客厅里,于诺刚出现,正靠在沙发里。他看到顾也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赵卓走了?”
“走了。”
“你没留他吃午饭?”
“没有,他自己要走。”
于诺笑了一下。“他怕我。”
“他不是怕你。”顾也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他是怕自己在你面前坐姿不正。”
于诺看着顾也坐下来的那个位置,“晚上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有个酒会。行业上的事。”
“我听说了。”顾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顾律师已经开始工作了?消息很快啊。”
“那你晚上怎么跟穆女士汇报工作?”顾也问。
于诺笑了,“穆女士那边,你替我解释一下,说改天。”
顾也靠在沙发里,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等了一整个白天,你给她这样的答案?”
“那你陪我一起去跟她解释。”
顾也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去了穆小花的房间。
午后。于诺站在衣帽间里,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翼领礼服衬衫,领口挺括,两翼向外翻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黑色丝绸领结搁在梳妆台上,还没系。
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裤线笔直地垂到鞋面。
他对着镜子,将领结两端的带子绕过颈后,手指正在打结,但动作不快,像是还没有完全进入出门的状态。
顾也从他身后走过来,走到他侧面,伸手,手指捏住他正在打结的那只手的手腕,轻轻按了一下,示意他松手。
于诺的手指松开了。
顾也从他手里接过那条黑色丝绸领结,绕到他面前。她的手指捏住领结两端的带子,绕过他的颈后,交叉,收紧,动作不急不慢。
她打结的时候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衬衫领口边缘,力道均匀,不轻不重。她打好结之后,手指沿着领结的折角走了一遍,把边缘处一道极细的褶皱抹平了。她的手指在他喉结下方停了片刻,指腹贴着他皮肤表面的温度,然后收回来。
“好了。”她说。
于诺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有你在旁边,感觉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打领结是出门前最后一道工序,做完就可以走了。”
“现在呢。”
“现在打领结,是出门前被人摸了一遍。”
顾也的手指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衬衫的面料,指尖在他心口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退后半步。
她看着他,伸出手,把他左肩的衣料轻轻扯了一下,让肩线复位。
“简学东约了下午在办公室碰面。酒会结束大概十点左右。”
他把自己的时间线和坐标袒露出来,意思是:你知道之后该怎么用是你的事。
顾也的反应是安静的,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领结,位置端正,折角清晰。他伸手拿起外套穿上,在低头的一瞬间领结被外套的领口蹭了一下,偏了不到一毫米,他正要抬手去调整,顾也已经从身侧伸出手指,把那根领结轻轻拨正了。
她的指腹从领结左侧滑到右侧,在他喉结下方停了一瞬。
于诺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你刚才按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顾也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确认。”
于诺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已经在门廊下等着,他弯腰坐进去。
顾也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车驶出院门,尾灯在树篱的缝隙里闪了一下,消失了。她站到那辆车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远处,才转身回屋。
客厅的光线已经变了,从正午的白炽变成了午后偏暖的橘色。她就知道,该去接孩子们了。
顾也回屋换了一条裙子,浅灰色的,面料垂软,裙摆到膝盖上方。她走到门厅的时候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人沿着步道往外走,步行道两侧的树在秋日的午后光里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叶片翻动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
下午三点十五分,学校放学。校门口的铁门已经打开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三五成群地站在门内指定的等候区。一个穿着荧光马甲的老人举着印有“STOP”字样的牌子站在校门外的斑马线旁,正在引导几个孩子过马路。
穆子宁先出来。他看见顾也,脚步快了一点,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顾北和念北在后面。”
话音刚落,顾北走出来,步子比穆子宁大。他没有说话,走到穆子宁面前弯下腰,把穆子宁肩上的书包取下来,动作很轻,挂在自己胸前。
念北跟在顾北后面,手里拎着穆子宁的手提袋,袋子的带子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
顾也看着顾北胸前挂着两个书包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穆子宁空空的双手。“子宁,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子宁摇了摇头。管家在旁边接话:“于先生交待过,哥哥们要帮弟弟拿书包。”
顾北看着顾也,认真地说:“弟弟手里不能拎东西。”
顾也看着顾北说这句话时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拉起穆子宁的手。
穆子宁的手小小的,手指没有蜷起来,也没有攥紧,就那么搭在她掌心里。
四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管家走在前面,顾北和念北走在他身后,顾也牵着穆子宁走在最后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四个人的肩膀上落了又移开。树影与光斑交替,落在手背上、书包带上、发顶翘起的碎发上。
回到家,顾也换了家居服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把手机举到面前,点开视频通话。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顾也的目光先找到了小顾的脸,然后把手机放远了一些,屏幕太小了。她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立在支架上,调整了一下高度和角度,让屏幕正好在视线齐平的位置。
她知道角度不对会影响小顾的辨认,她在意小顾怎么“看见她”。
画面被放大了,小顾的脸占据了屏幕的正中央,连她额头上一根细软的绒毛都能看清。
顾也重新坐回沙发,朝屏幕靠近了一些。
小顾被钱姨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领口有一圈浅蓝色的滚边。她半睁着眼睛,在辨认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屏幕上的人是谁。目光从钱姨的脸慢慢移向屏幕,落在顾也的脸上,停住了。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从领口的滚边上松开,朝屏幕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
顾也把脸凑近屏幕,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妈妈在这”,小顾的目光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信号。
身后传来脚步声。念北从客厅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片从花园带回来的叶子。
“你在跟妹妹打电话?”他走到沙发旁边,往屏幕上看。小顾正好在那个时候又朝屏幕伸了一下手,手指张开又合拢。
念北看着那只手,没有回头。“她认识你吗?”他问。
顾也回答:“认识的。”
念北把手里的叶子放在茶几边缘,然后爬上沙发跪在顾也旁边,偏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正在朝空气伸手的小顾。
小顾的手伸够了,放下来,落在自己胸口,攥着领口那圈浅蓝色的滚边。
顾也伸出手,隔着屏幕碰了碰她攥着滚边的那只手的位置。她在用身体记忆中的“触感”去接近那个不在场的小顾。
她知道小顾的皮肤是温热的,知道那只手攥着滚边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白,知道她把手指伸过去小顾会攥住。她知道这些细节,而此刻隔着屏幕,她的动作只有一个功能:确认自己还记得,以及让小顾知道她记得。
“妹妹叫你哥哥。”她说。
念北看着屏幕里的小顾,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从沙发上滑下来,站在茶几旁边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把茶几边缘那片叶子重新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小顾在屏幕那头又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声音。念北已经快走出客厅了,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我去跟顾北说妹妹今天醒着。”
顾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小顾已经不再伸手了,她的手指攥着领口的滚边,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弧度的余尾。
顾也看了她一会儿,对着镜头又说了几句,每说一句,小顾的嘴角就动一下,像在试着回应一个她还不会发的音。
餐厅里传来管家的声音,顾也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转回屏幕。
“妈妈这边晚饭的时间到了,”她说,“你呢,你也要该吃奶了。”
小顾的手从滚边上松开,朝屏幕的方向摆了一下,像在说拜拜。
顾也笑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她那只张开的手,然后直起身,按掉了视频。
视频挂断之后,客厅很安静,小顾伸手的姿势还留在顾也脑子里,张开、悬停、然后慢慢攥起来,她已经学会了表达。
顾也想着想着就笑了,她没有再看手机,但她知道自己会再打开那个对话框,在晚饭前再看一次。
念北已经回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朝客厅方向探着脑袋。“我跟顾北说了,他说晚上再看。”
“好。”顾也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放回抽屉,然后走过来,拍了拍念北的肩膀。
念北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蹦跳着往走廊另一头跑走了。脚步声响了一阵,然后被管家说话的声音接住了。
餐厅里,孩子们已经吃完了水果。顾北的盘子和念北的盘子摞在一起,穆子宁的杯子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管家站在一旁等他们漱完口回来。
“孩子们,钢琴课的时间到了。”管家站在桌旁,看着三个孩子的方向。“楼下乐器室有两架钢琴,于先生交待过,你们可以先学着认识琴键,等他能腾出手来再亲自教。音乐老师每周来两次,今天正好是第一次。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学钢琴。”
顾北抬起头,没有表情变化,“钢琴是竖着的那种,还是平的?”
“现在都叫钢琴,有立式和三角。楼下的两架都是立式的。”管家说完,又补了一句,“于先生说,你们至少得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他才愿意听。”
念北问:“那他会听我们弹吗?”
“会。”
“那如果弹得不好呢?”
“弹得不好他也会听,但只会听一遍。”
念北没有说话。
管家带着三个孩子往楼下走。楼梯拐角处,灯亮起来,照亮通往乐器室的那段走道。钢琴室的灯也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小片光,等着他们走进去。
顾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两架樱桃红色的钢琴并排靠着墙面,琴盖已经掀开了,琴凳摆好,琴谱架空着,在等第一行音符落上去。
孩子们在乐器室里坐定了,顾也上了三楼。书房的门合拢,她接通了赵卓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赵卓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背后是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沉入暗蓝。
“你在墨尔本的酒店住得怎么样?”顾也坐下来。
“床垫硬得刚刚好,”赵卓说,“我不喜欢太软的。”
“已经知道不喜欢什么了,不错。”
赵卓没有接话,他把笔记本电脑往屏幕方向转了转,让顾也能看见上面摊开的几页笔记。“上午列的那几个储能项目,我又查了一遍,剔除掉几个开发阶段已经过了早期窗口的,剩了一个最符合我们设想的。”他说。
“哪个。”
“Greenbank Energy,一家刚起步的储能项目开发商。他们在维州中部拿了一块地,靠近现有变电站,场地面积够做大型电池储能,电网接入预评估已经通过,土地权属还在确认中。项目公司刚注册,还没有正式聘请外部法律顾问。”
顾也靠在椅背里。“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项目的。”
“去年年底启动的选址,今年年初签的土地意向。按这个节奏,接下来三到六个月是项目的关键窗口期。电网接入协议要敲定,社区咨询要启动,融资框架也要搭起来。如果他们错过这个窗口,项目进度会拖上一年。”
“接触过了?”
“还没。”赵卓说,“我查了公开资料,确认了一些基础信息,没有再往下走。等你确认了方向,我再主动联系。”
顾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主动联系,但不要以‘推销’的方式。以行业交流的名义,了解一下他们在项目早期开发阶段遇到了哪些法律层面的障碍。不提具体的服务内容,先听他们说。”
“那如果他们问我们能提供什么?”
“先说我们能做的,如果对方有明显的兴趣和意向,再提供详细的早期法律服务方案,包括土地确权、项目公司治理设计、电网协议审查,以及社区福利协议的起草。这些做好了,融资阶段的法律文件就是我们的。”
赵卓在笔记上写了几个字。“那我明天先试着跟Greenbank的人约个电话。”
“可以。约到了告诉我,我跟你一起上那通电话。”顾也想了想,“如果项目开始推进,我需要刘悠悠过来。”
“她什么时候到比较合适?”
“等Greenbank那边给出正面回应之后再定时间。太早过来没意义,太晚又接不上。你保持跟对方的进度同步就行。”
赵卓点头。“FIRB那条线呢。”
“先放着。项目方向定了之后再展开。如果储能那边走通了,FIRB作为辅助业务搭上去,不占主力的位置。”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墨尔本傍晚的光线在书桌边缘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暖色亮痕。赵卓把电脑屏幕上的文件最小化,声音在对话间隙里落下来。“你晚上吃什么?”
“错过晚饭时间了,待会儿下楼看看有什么剩饭。”
“那还不如不吃。”
“行,听你的,不吃了。”
顾也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两个人又交换了几条关于Greenbank项目背景的短句,然后赵卓那边先关掉了视频。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台灯的光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照亮键盘和笔记本的边缘,其他部分都沉在暗处。
顾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坐了几分钟,把赵卓发来的项目资料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电脑。
她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洗完澡,吹干头发。然后站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小顾的视频,没有放声音,只看画面。
小顾攥着自己的连体衣领口,手指松松地搭在浅蓝色的滚边边缘,目光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她把视频从头看到尾,锁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换了一件厚衣服,下了楼。
在门口拿了一把车钥匙,推开了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车从院门驶出去,汇入墨尔本初秋的街道。路旁的榆树叶边已经泛了黄,路灯的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路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被车速拉长成一条一条流动的亮线。
墨尔本的夜晚不像北半球城市那样闷热,也不像域北草原那样空旷干冷。初秋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凉意薄薄的,贴着她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背。
她沿着一条笔直的路一直开,街道两侧的住宅区逐渐变疏,路灯的间距也拉大了,光与暗的间隔被拉长。她开了一段时间,在路边一处能看见城市天际线的位置停下来,熄了火。
车灯灭了。引擎的余震在车身上慢慢散尽,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城市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她推开车门,走到车头,倚靠在发动机盖上,面朝那片灯火铺展开来的方向。
墨尔本的天际线在她前方,CBD的高楼在夜色中亮着密集的、错落的灯火,尤里卡大厦顶端的金色皇冠在夜空中像一个被放大的锚点。暗色的天幕被那些光染成一片介于深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光线从楼群的底部向上爬升,在高处渐渐淡出,融进夜里。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光的边缘,没有固定的落点。
她在想于诺那边的事。简学东陪他去参加的那个酒会,都在那片灯火的方向里。
那是于诺的战场。而她自己的战场在更近的地方,在她和赵卓今天刚刚划出来的那片尚未被任何人占据的地带上。
Greenbank的地块,电网接入的窗口期,项目公司还没有签下的那些早期协议,那些才是她接下来要走进去的地方。
她的事和于诺的事,最好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走。不该交叉的地方就不交叉。
还有孩子们,今天正式开学,没有什么需要她额外操心的。他们比很多同龄的孩子更擅长在陌生环境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把这些事情一遍遍的捋过,她笑了,不知道是笑给谁看,但是她笑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从耳后吹散了几缕。
她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之外是她设成壁纸的小顾的照片。
她看着照片,没有再抬头看远处的天际线。
过了一阵,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滤嘴,点燃了。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她吸了一口,呼出的烟从唇间散开,被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线,在夜光里慢慢变淡,然后消失。
远处的天际线在那层烟雾散尽之后重新清晰起来,像一个被擦过的镜面。
墨尔本的夜色从背后包裹着她,从她的头发边缘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轮廓,再到她面前那片铺展开来的灯火,一层一层,延伸至看不见的远处。
她坐在暗色和亮色的交界处,像一座被放置在原地的坐标,既不在城市里面,也不在它外面。夜风停了片刻,又吹起来,把烟灰从她指间吹落,落在车前盖的漆面上,被风卷走。
酒会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于诺从电梯出来,穿过酒店大堂,夜风从旋转门的缝隙灌进来,裹着初秋墨尔本干燥的凉意,吹在他微微发烫的颧骨上。
他没有立刻上车,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把领结松开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也解了。
简学东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什么,各自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于诺弯腰坐进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夜风从缝隙涌进来,沿着他敞开的领口往里走。他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嘴角还挂着一层尚未收干净的弧度。
今晚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好,那些人看见了腾格在场,看见了他在场,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车子在夜色中穿过CBD的街道。路旁的梧桐树被路灯照着,叶片边缘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车速不快,那些光影从车窗上滑过又滑走,像一页一页被翻过去的纸。
他靠在座椅里,微醺的暖意在身体里慢慢铺开,皮肤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从颧骨延伸到耳廓,在路灯的光线交替中显出深浅不一的暖色。他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墨尔本的夜色上,嘴角微微弯着。
车停进院门的时候,门廊的灯还亮着。
于诺推开车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坪被露水浸过之后的气息。他踩着门廊的台阶走上去,拉开大门,管家已经等在门厅里了。
管家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都休息了?”于诺问。
“孩子们睡了,顾律师出去了。”
于诺的手指在外套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管家摇头。“没有。”
“车上有定位吗?”
“有。”管家说,“显示在某某街,停了有一阵了。”
于诺点了点头。“关注一下她的位置。快到家的时候告诉我。”
管家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于诺上了楼,走进浴室,水声响了一阵。
于家的车安装定位装置,不是针对顾也,更不是出于控制。于诺自己常年在全球各地移动,家族办公室和安保团队需要掌握每一辆车的位置和动线,这是于家长久以来的安全惯例。顾也知道这件事,她从来不在意。
车灯从院门外扫进来的时候,于诺已经换了睡衣,皮肤上那层因酒精泛起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耳廓边缘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暖色。他靠在门厅侧边的墙壁上,听见引擎熄火的声音,听见车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穿过门廊,推开门。
顾也走进来。夜风跟着她一起涌进门内,带着初秋街道上微凉的气息和她外套上残留的一层淡淡的凉意。
她在门厅停了一下,看见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灯光里撞上。
他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伤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表情。像一个人坐在风里看了很久的远处,然后把那个“看”的动作带回来了。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念头,只是刚才留下的痕迹。那个痕迹没有名字,但他看见了。
顾也走向他,走得不快,直接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把整个人的重量放了下来,交出了呼吸里所有尚未散尽的东西。
他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缓慢,像是出门之前和回来之后在同一个地方接上了。
于诺的手臂立刻环住她,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没有收紧,只是让那只手停在原处
“怎么了?”他问。
“有点想女儿。”
于诺的眉间微微一皱,那是一个很轻的皱眉。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只手里握着手机。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抬起来。屏幕亮着,壁纸是小顾的照片。
于诺看着那张照片,目光从屏幕的边缘沉到了中心,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沉到底了,没有声音。他的沉默里没有别的动作。他让自己的目光在小顾的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放下,放的时候动作很慢。
于诺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发顶,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慢慢地、无声地掠过,从额角滑到脑后。
她的外套上有一层淡淡的烟味,不算重,是夜风把她指间的余烟吹散之后留在衣料上的那一点。
于诺没有问,只是继续慢慢地抚过她的发顶,让那个动作的节奏比呼吸更慢。
“我当初把小花留下来,是想让她陪着你。”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她发顶上方。“安宁回域北的时候,我说小花还小,留在墨尔本吧。我知道你喜欢小花,她也能让你多笑一笑。安宁想了想,同意了。”他停了一下,手掌还在她后颈的位置,没有移开。“我刚才等你回来的时候在想,即便有小花在身边,你还是会想小顾。这说明小花不能代替小顾,也不能代替任何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挂念。你坐在外面想的是自己的女儿,安宁坐在域北想的是小花。都一样。有的东西,不是换一个孩子在身边就能填上的。”
顾也靠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和呼吸声叠在一起,像一道没有边界的水面,持续了很久。
“周末的马球赛,”他说,“去看看吧。跑一跑,晒晒太阳。”他在她发顶又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缝,停了一拍,松开。“墨尔本的秋天,适合在场边晒太阳。”
顾也靠在他怀里,呼吸从他胸口的位置穿回来,轻轻的,像一条线被接上了。
于诺把她的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玄关柜面上,然后合拢手掌,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那只手被夜风吹过很久,微凉。他没有急着暖它,只是握着,像是在替她留住那截已经冷却下来的、与城市单独相处过的距离。
顾也翻过手,指尖扣进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牵着手站在玄关,谁都没有说话,壁灯的光暖而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