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把照片放大了看,在想于诺穿西装的样子她见过很多次,这是他穿西装离商务最远的一次,怀里抱着一把琴,手指按在品丝上,就像是像在开会间隙做了十分钟别的事。
事实上,他在告诉她一件很小的事:我今天去了一间吉他店,试了一把琴,没买,但是我想你了。
当天晚上,于诺在健身房里待了很久。他换好衣服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直接开始热身,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落地窗,从落地窗走到沙袋,从沙袋走到镜子前面,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置,又退后两步,重新站定。
他在找角度。不是找好看的,是找能把所有他想传达的东西装进去的角度。如果顾也在场,他不需要这些。她会在离他三步之内的地方坐着,或者站着,或者靠在门框上,不打扰他。但顾也不在。他只能把身体的状态拍下来发给她,让她隔着屏幕看见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试了好几个位置。衡量过之后确认了最合适的角度,才去做接下来的事。
别墅的健身房占了整层楼的西翼,穹顶是挑高的,四面墙上嵌着深灰色的吸音板,地面铺着厚实的黑色软垫,几组嵌入式射灯从不同角度打下来,在深灰色的墙面上切出几道平行的亮带。沙袋挂在靠里的位置,黑色的皮革表面被磨得发亮,用两条粗链从天花板的钢架上垂下来,悬在离地面大约半米的位置。
于诺做了一组热身,然后走到沙袋前面。他赤脚踩在软垫上,身体侧转,重心下沉,右腿从地面划出一道弧线,小腿的肌肉在发力时绷紧成一道棱线。
回旋踢的瞬间,腰腹先于腿转动,发力从腰际传到髋骨,在脚背接触到沙袋表面的那一瞬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传导。沙袋被击中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表面凹陷了一片,然后又弹回来。他没有停,落地之后身体继续旋转,左腿蹬地再起,两次回旋踢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穆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里拿着手机。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于诺的方向:“拍吗。”
于诺没有说话,他把沙袋停稳,退后半步,站直了身体,看了穆金一眼,那个眼神本身就是回答。
穆金把手机举起来,调了视频模式,从侧面的角度拍了几段。
于诺跑步机上的片段是固定机位拍的,他把手机架在跑步机前面的台上,自己调好了角度,然后开始跑。赤脚踩在跑带上,肩膀的线条随着手臂摆动的幅度起伏。
他跑完一组从跑步机上下来,喘着气走到镜子前面。侧过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背,然后抬起手臂,把二头肌、三角肌、腹肌各拍了几张,从不同角度。他又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全身的自己,为了不被解读成别的意思,也为了把那些已经快溢出来的东西转移成可以被看见的形式。
拍完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颈间空着,那条细链不在。他摘下来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了,忘了戴回去。
他把几段视频和照片分批发给了顾也。没有配文字。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台面上,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等屏幕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顾也的回复,是一段语音。
他点开,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他逗到了之后还没完全收住的余地:“你这是在给我看货。”
于诺拿着手机,靠在沙发里笑了:“那你看完了,评价一下。”发送。
几秒后,顾也的文字回过来了:「货不错。就是有点远。」
于诺:「什么时候过来提货。」
顾也:「等我到了墨尔本再说。」
于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低头打字:「说了几次了。」
顾也:「你不想让我说这句话了?」
于诺:「但你得让我惦记着。」
顾也:「等我到了再说。」
于诺把手机放在胸口,躺了一会儿,隔了几秒,顾也的语音回过来。
“你先攒着,我到了再看值不值得提。”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
又过了一阵,顾也发来一条文字:「你项链呢。」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空着。他打字:「摘了,忘了戴回去。」
顾也:「戴着。别摘。」
于诺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他打字:「为什么。」
顾也:「因为那是我的。我放你身上的。」
于诺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掌心里,过了一阵,他回复:「好。」
然后他站起来,穿过走廊,走进卧室,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细链,绕回颈间,搭扣在颈后合拢。链子贴回皮肤上,那枚素圈戒指落回锁骨窝里,被体温焐得温润。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也,没有配文字。
顾也回了一个字:「嗯。」
于诺看着那个“嗯”,觉得它比很多句完整的话都沉。她想要他戴着,是因为她在告诉他,那是她放的东西。这比任何“我想你”都更让他觉得被占有了。
“戴着。别摘。”第一句是要求,第二句是期限。这是一个需要持续完成的状态。
他没有被物化,因为物化的本质是单向的提取。而顾也的行为是双向的确认,是用“物的存在”来确认“人的位置”。他在顾也的注视里。并且那个位置一直没变过。
早餐的时候穆金已经坐在餐厅里了。于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放着一只空碟子,像是等了一会儿了。保姆把早餐端上来,煎蛋、吐司、一小碗水果,于诺坐下来,拿起叉子,没有说话。
穆金等他吃了两口,才开口:“你这次回来,不光是开会吧。”
于诺的叉子在蛋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怎么说。”
“这次的会,你不用亲自回来。”穆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这个议题,你远程也能开。你飞回来,是因为你想亲自开这个会。”
于诺把切好的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我想跟家办的人聊一聊。”
穆金靠在椅背里,没有追问,等他继续。
于诺放下叉子:“我想让他们把顾也放在妻子那一栏里。”
穆金看着他,没有意外。“你跟她现在没有登记。”
“我知道。”
“家办不管感情归属,只管理法律身份。你让他们填,他们只能按现有文件登记。你填不了不存在的东西。”
于诺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指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这比戴戒指还难。”
穆金没有接话。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子的把手转了一个角度:“你想要的,跟顾也想要的,未必是同一件事。这个准则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你反复做的事,那些求复婚、妻子的位置、把她放进于家的轨道里,没有一件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每一步都需要她同意。她不确认,你填进去的东西,连壳都不是。”
于诺没有反驳。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跟家办的人聊聊。”
穆金看了他一眼,:“行,我帮你安排。”
下午的会议在于诺的办公室进行。
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里面坐了三个人。
于诺靠在办公桌后面的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对面坐着的三个人。他等他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开口。
“我提一个要求,你们帮我拆解一下怎么落地。”
他说的是“我有一个要求”。语气是陈述,不是请求。
周律师放下手里的笔:“您说。”
“妻子这个身份,在法律上她不给我。但于家的系统里,我需要一个跟她同等地位的位置。”于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名义,是权益。信托受益人、家族决策参与、子女权益的关联。这些,我要她在里面。”
周律师看了梁先生一眼,然后转回来:“于先生,我们把这个诉求拆开来看。”
“妻子身份和权益地位是两件事。妻子身份只能通过婚姻登记实现,这一点不存在操作空间。但权益地位不同,权益是可以通过家族内部的制度安排来赋予的。前提是,这些安排不与现有法律文件冲突。”
于诺靠在椅背里:“不冲突的部分,能做多少。”
梁先生接话:“目前能做的,有三层。”
“第一层,现有法律文件已经覆盖的部分。您和顾也女士的子女关系已经司法确认,这是刚性法律事实,不需要重新建立。家办系统内部可以基于亲子关系,将顾也女士关联为‘子女母亲’,这一身份在信托受益人安排上具有直接的实质性意义。”
于诺点了一下头:“第二层。”
“第二层,通过家族内部决议,赋予顾也女士‘于家重要关联人’的正式地位。这不属于法律身份的变更,而是家族治理层面的确认。决议一旦形成,家办可以据此执行相应的权益安排,包括信托受益权的扩展、家族事务的知情权。”
于诺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三层。”
“第三层,在现有法律框架内,通过补充协议或授权文件,将顾也女士的权益范围做进一步明确。这一层需要她本人配合。家办不能单方面操作。”
于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你们说的这些,落实到执行层面,需要多久。”
梁先生:“第一层,只需要家办内部系统操作,一到两周可以完成。第二层,需要您在父亲那边确认推动家族决议的意愿,时间取决于于老先生的表态。第三层,取决于顾也女士本人的配合意愿。”
于诺点了一下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们觉得她能接受哪个层次。”
周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然后抬起头:“以顾也女士的风格,第三层可能性较低。她不会主动为自己争取权益。但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存在一个可操作的空间。如果家族决议先落地,家办系统的确认就可以作为自然的结果,而不是她主动申请的。”
于诺听完了。他靠在椅背里,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懂了。他要的不是让家办把顾也填进“妻子”那一栏。他要的是在家族治理层面,给她一个等同于妻子的位置。
而这件事,是可以走通的。前提是,于诺的父亲愿意出面,为顾也在家族内部做一个正式确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家办的三个人,看了一会儿窗外新加坡的天际线,然后转过身:“第一层,先做。第二层,我来推进。第三层,等她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
三个人站起来,收好面前的文件。周律师说了一句:“我们准备好了随时推动。”
于诺点了一下头。他们退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
穆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在那里,没有问。
于诺看着窗外,像在对自己说:“她以前跟我结婚的时候,签过一份东西。她那时候没有要于家的任何保障,只提了一个条件,她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走。现在我不想让她走了,我得想一个办法,让她坐下来跟我谈。”
穆金站在旁边,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