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羞羞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顾也翻了个身，刚想重新拢紧被子，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有人踩着鼓点跑过走廊。她和于诺同时睁了一下眼睛，还没有确认是哪个孩子，脚步声已经近到楼梯口了，紧接着是二楼走廊地板上传来的回响。

于诺皱了皱眉，从床上坐起来，手臂从她腰侧抽走，赤脚踩在地毯上，从沙发上拽过浴袍系在腰上，上身还是裸的。他坐在床沿，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在心里提前做好了表情管理。

顾也没有动。她在被子下面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听着门外的动静。她听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极轻的叩门声。

门把手滑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念北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半个身子探进来，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沿的父亲，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闭着，下巴微微收着，目光小心翼翼的抬起，从于诺的脚踝往上走，经过他赤裸的上身，然后停在他脸上。

于诺坐在床边，上身微微前倾，膝盖分开，手搭在膝盖上。他没站起来，也没招手让他过来，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下巴朝念北的方向扬了一下。

念北站在原地，不敢说话。

于诺开口了，“跟你说过，好好走路，不要跑。”语气里没有怒气，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说过很多遍的规则。

念北没有回答，他嘴撇了一下，那点弧度介于委屈和认错之间。

于诺等了两秒，歪了一下头。“一大早干什么来了？”

念北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可能会漏过去。“morning kiss。”

于诺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笑。“每天？”

念北点头。“everyday。”

于诺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偏过头，目光从念北身上移开，落在门缝边缘，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哥哥呢？也是每天？”他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定，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跑步声，这一次更快，更响。

门被撞开了一条缝，顾北直接冲了进来，他的身体在门口停住的时候看见了于诺，立刻就要转身跑。

“不打招呼就跑？”于诺的声音不高，但顾北停住了。他转回身，走进门内，站在念北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肩膀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但目光的方向是一致的，都落在于诺身上。

于诺坐着，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呼出一口长气。那口呼气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更像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要重新确认一遍的事情。“你们俩去楼下，端两杯温水上来，不许用易碎的容器。杯子要端稳，不许洒。去吧。”

念北和顾北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转身，一前一后跑出去，脚步声在地板上迅速远去，像一头小象在全速冲刺。

于诺坐在床边，听着那两个脚步声从近到远，他笑了一声，短促的。

顾也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他。“你的压迫感吓坏我了。有机会带我去新加坡观摩一下你在公司开会的样子吧。我旁听就行。”

于诺转过身坐回她旁边，身体靠过来的时候床垫重新陷了一下。“你跟别人谈判的时候不也是吓得人不敢喘气？凭什么光说我。”

“那不一样。我跟别人谈判的时候他们会怕我，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理亏。你对孩子那样，他们只是怕你。”

“有区别吗。”

顾也点了点头，嘴角弯着。“对孩子而言，不用血脉压制，爸妈的气场就足够了。”

于诺也笑了。他低下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手掌撑在她身侧的床单上，俯身含住她的嘴唇，两个人贴在一起亲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她被子下面的腿。“水快到了。”

脚步声在走廊那头重新响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一些，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小孩子走路时特有的那种蹦跳感。一个成年人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步子更重，节奏均匀。于诺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亚麻休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拢了一下，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顾也穿了一条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坐在他对面。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

“请进。”顾也说。

门被推开，顾北先进来，侧身让出位置。念北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的边缘被他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三倍，每一步都在确认托盘没有倾斜。

托盘上立着两只不锈钢户外杯，深灰色的杯身，没有花纹。

保姆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跟着，随时准备接住。

念北把托盘端到沙发前面的茶几旁，顾北上前一步，从托盘上取下一只杯子，双手握着杯身，递给于诺。

于诺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杯身，杯壁没有水渍，温度隔着金属传到他掌心。他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他说。

顾北转身拿起第二只杯子，同样双手握着，递给顾也。顾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温度。

念北还端着托盘站在茶几旁边，像是等验收。于诺看了他一眼，“托盘可以放下了。”念北低下头，把托盘轻轻放在茶几边角，退回去，和顾北并排站着。

于诺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去吧，到餐厅等着。我们一会儿过来。”

顾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了看于诺，又看了看顾也。“您早餐需要咖啡吗？”他问于诺。

于诺摇了摇头，“我喝温水。”

念北的目光立刻转向顾也，“那妈妈呢？”

顾也把杯子握在手里，“我也喝温水。”

念北点了一下头，像是接到了指令，“那我去准备。”他说完转身走出去，顾北跟在他后面，脚步声重新快起来。等两个孩子离开之后，保姆才从门口微微欠身，转身走了。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早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白瓷盘上叠着金黄的煎饺，边缘微微焦脆，旁边是一碟切成小段的手把肉，用清水慢炖出来的，肉质软烂，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配了一碗深褐色的蘸料，是酱油、蒜末和一点辣椒碎调的。葱油饼切成三角块，摞在竹编的浅筐里，边缘酥脆，中间分层。沙拉用大碗装着，生菜、樱桃番茄和黄瓜片拌了简单的油醋汁。一壶热奶茶搁在桌角，深褐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盐味不重。果汁是鲜榨的橙汁，玻璃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煎蛋摆在另一只盘子里，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于诺走到餐桌主位，没有立刻坐下。他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一只小瓷碗，倒了半碗白酒，双手端起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墨尔本的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站直身体，面朝域北的方向，用指尖沾了酒敬天地，然后收回手，把空碗放回托盘。两个孩子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人问为什么。顾也站在餐桌旁，看完了全程。

于诺走回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手把肉，在蘸料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域北那边今天也会吃一样的，”他说，“奶茶、手把肉、饺子。”他夹了一个煎饺放在顾也碗里，又夹了两个，分别放在两个孩子面前的碟子里。“新年快乐。”

顾也没有在意于诺说了什么，她端起面前那碗奶茶，低头喝了一口，咸味不重，奶香和茶涩在舌根汇在一起，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热了一下。

念北已经用手抓起一段手把肉，蘸了料，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顾北比念北慢一些，用筷子夹起一块，蘸了料，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羊肉比鸡肉好吃”，他说的很认真。

于诺端着奶茶碗，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吃过？”

顾北想了想，“没有。”

于诺放下碗，无奈的笑了笑。然后他夹了一个煎饺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立刻吃。

“何老师的课已经结束了，你们俩休息几天，然后我们去海边玩水。”

顾北和念北对视了一眼，两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念北的嘴角先压不住，弯了又收，收了又弯。顾北没有笑，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于诺把煎饺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奶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