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圣诞节
隧道项目的前期工作到了年末反而更忙,可行性研究编制单位刚定,地勘队伍要等开春才能进场,但立项申请的材料已经堆了半人高。这几个月于诺不知道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北境国项目的法律尽调收尾了,交易文本进入了最后几轮谈判。
圣诞节。
域北的国道被雪墙夹着。清雪车把路面推干净了,雪堆在两侧,半人高,切面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天蓝得发脆,连云都没有一朵。阳光从东南方向漫过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顾也站在路边的雪墙旁边。单向管制,对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她的车排在队伍后面,司机关了引擎,说等一刻钟。她推门下车。貂皮大衣裹着她,深棕色的毛在雪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下摆扫在雪面上,走一步就在新雪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
她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了一张。阳光正从山的背后切过来,把山脊线镀成一道细细的金边,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扬起一小片碎金似的雪雾,在蓝天下慢慢飘散。她按下快门,没有看拍得怎样,把手机揣回口袋。
今天圣诞节。
她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圣诞树。
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的那棵,又高又瘦,像一根插进广场的针。她有一年转机经过伦敦,半夜落地,从希思罗坐车进城,路过广场时看见它站在冬雨里,挂着白色的灯,湿漉漉的。
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那棵,巨大,璀璨,被无数人围着拍照。她在纽约住了那么多年,每年都看见,每年都觉得它太亮了。
礼城国贸商城门口的那棵,银色和蓝色的装饰球,在冬日的雾霾里显得灰扑扑的,她开车经过,等红灯的时候看了它一眼。
新加坡滨海湾的那棵,用乐高积木搭的,花花绿绿,游客排队合影。那年她飞新加坡过圣诞,从金沙出来远远看见了它,没有走过去。
迪拜阿联酋购物中心的那棵,金色的,夸张得像一座塔。她路过的时候想,这不是圣诞树。
她最喜欢的是域北穹顶酒店大堂里的那棵。不大,普通的装饰,银色和红色的球,顶上是一颗金色的星星。没有伦敦那棵高,没有纽约那棵亮,没有礼城那棵孤独,没有新加坡那棵花哨,没有迪拜那棵夸张。它就是一棵普通的圣诞树,站在大堂中央,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她身上,貂皮大衣的毛领贴着耳廓,温热的。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刺目,风从那边吹过来,不大,但冷,卷起路面上薄薄的一层雪末,打在大衣下摆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顾律师。”
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很清晰。
她认得那个声音。她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停住了。她转过身。
于诺站在她身后。
他就站在那里,靴子陷在雪里,鞋面上沾了一层雪末。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颧骨那一块的颜色最深,鼻尖也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