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翻译者
签署仪式选在宗堡举行。
没有媒体,没有冗余的宾客。长桌上依次坐着宸北集团的代表、域北的官员、腾格家族信托的受托人,以及作为项目法律架构主导者的顾也。于诺坐在主位。
顾也一袭珍珠白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低挽成髻。她面前摊开着最终版的信托契约,厚达三百页的文件,每一处关键条款都浸透着过去两个月的心血。
当各方代表依次在签名页落笔时,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羽毛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
最后一个签名完成时,窗外恰好传来远处草原上夏季最后一场那达慕大会的隐约欢呼声。时间卡得精准得像某种仪式。
掌声礼貌地响起。
顾也站起身,与各方代表逐一握手,她的指尖微凉,笑容专业得体。
宸北集团的副总裁低声对她说:“顾律师,这个架构会成为教科书案例。”她只是微微颔首:“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于诺的目光越过人群,短暂地落在她身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举起手边盛着酒的银碗,向她示意。顾也端起自己的那碗,隔空与他轻轻一碰。
庆功宴设在宗堡西侧的宴会厅,长条桌上摆满烤羊背、奶豆腐、野韭花酱。顾也被项目组成员轮流敬酒,她以茶代酒,应对得滴水不漏,直到于诺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跟我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顾也放下茶杯,对正在交谈的域北政府助理礼貌致歉,然后向自己的助理拿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自然地跟了上去。
于诺带她走的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旋梯,石阶狭窄陡峭,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酥油灯。盘旋向上大约三分钟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站在宗堡最高的瞭望台上。
这里没有穹顶,星空直接倾泻而下。夏末的银河比初来时更显璀璨。夜风带着草籽成熟的气息,干燥而温暖。
“这里是只有家主能来的地方。”于诺背对着她,手扶在石砌的栏杆上。
顾也走到他身侧,没有看星空,而是展示出一份薄薄的文件。A4纸被整齐地折叠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什么?”于诺没有接。
“《关于顾也律师在诺德信托项目中潜在利益冲突的分析及退出建议》。”顾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成立的定理,“正式版明天会提交给治理委员会。这份是给你的。”
于诺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
“你要退出。”
“不是‘要’。”顾也纠正他,“是必须。信托架构已经完成,授权条件全部满足,联合工作组可以顺利过渡为常设治理机构。我的历史任务结束了。”
“这是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顾也诚实地说,“是在设计双层利益模型时意识到的。我太深入了,于诺。我不仅设计了它,我还相信它。这种相信,对于一个需要长期保持客观的律师来说,已经构成了实质性的利益冲突。”
她展开文件,但并没有递给他看,而是就着月光,用专业陈述的口吻继续:
“根据美国律师协会《职业行为示范规则》,如果律师对某事项的代理将‘受到律师自身利益、律师对其他现当事人的职责、律师对第三人的职责或者律师自身利益的其他考虑的重大限制’,则存在利益冲突。在诺德信托的未来运营中,我可能面临三种冲突:第一,作为项目方前律师与信托受益人潜在利益诉求之间的冲突;第二,我个人情感倾向于保护域北生态文化,这可能与信托财务可持续性的要求产生张力;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略微低沉:
“第三,我与信托实质控制人,也就是你,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律师与客户的范畴。治理委员会未来做出的任何艰难决定,只要我参与其中,无论我的立场多么专业,都会被质疑受到私人关系的影响。这对信托的公信力是致命的。”
夜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于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也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他只是伸手,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文件,看都没看,就着酥油灯的火焰点燃了。
纸张在夜风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几片灰烬飘向夜空。
“你。”顾也怔住。
“我不需要看。”于诺的声音很低,“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如果你说这是必须的,那它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挂着那枚旧银马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我要知道真正的理由不只是律师伦理那部分。”
顾也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马哨,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你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选择来域北。”于诺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檀香和草叶的气息,“你说你是为了逃避一些事情。现在,事情解决了吗?”
远处草原上的欢呼声随风飘来,又散去。顾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了某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叶铂豪。”她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前男友。不,应该说,是我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这十年里,几乎等同于‘未来’这个概念的人。”
她开始讲述,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像在陈述一份案情摘要,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们是法学院同学,都是那种被命运过分眷顾的孩子。他出身体育世家,是天赋异禀的橄榄球运动员;她来自顾家,一路名校,被大哥规划好所有阶梯。他们在模拟法庭上针锋相对,又在图书馆的深夜一起修改memo。他们相信彼此会是未来大律师和NFL球星的最佳组合。
分歧出现在毕业时。叶铂豪已经拿到NFL球队的试训邀请,他要求顾也留在美国。“我能给你一切,”他说。但顾也想要的是用自己的名字参与改变某个领域的规则。
“我选择了不辞而别。”顾也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很幼稚,是不是?我以为只要物理距离够远,就能切断十年的惯性。”
她回国,进入大哥安排好的轨道,做跨境并购,处理动辄数十亿的交易。叶铂豪则真的成了NFL历史上罕见的华裔四分卫,明星光环加身。两年后,他因为要组建中国队备战奥运会,重新联系上顾家。顾言澈在体育界有资源,交易在推杯换盏间达成。
“我知情,甚至帮忙。”顾也承认,“我们两家太熟了,熟到界限总是模糊。后来他在美国遇到体育数据合规调查,我通过律所的关系帮他斡旋。那段时间……我们短暂复合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远方的黑暗。
“但他是活在闪光灯下的人。夜会女高管的绯闻登报那天,我在礼城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三点,手机被推送刷屏。我没有打电话质问他,他也没有解释。成年人的默契就是,有些事不需要说破,疏远是自然而然的。”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来域北之前。金石言律师事务所——顾言澈担任全球主席的律所——一位创始合伙人突然离世,遗嘱引发争议。原配夫人指控合伙人多年的婚外情对象正是叶铂豪的母亲,并要求重新分配遗产。
“叶铂豪来找我,希望我以顾家女儿的身份,帮他母亲争取。”顾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说,这关乎他家族的名誉和他母亲的后半生。我告诉他,最好的方式是接受调解,避免将私事变成公共丑闻。他不接受,认为我在偏袒‘律所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