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无声。
长明灯滴落好几颗烛泪。
纵使红烛早已在心底承认那位师傅是个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此刻亲耳听到这句话，她仍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猛地涌上来。
她别过头去。
枯木长老更是呆立当场。
他招过数以百计的亡魂，听过无数临别遗言。
咒骂苍天不公的，痛哭爱恨难舍的，嘱托后人复仇的……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
无怨无恨，只是那样轻描淡写地替对方卸下了一身的罪责。
老人惯于诵读咒语的舌头此刻竟笨拙得不知如何安放，最后只生硬地挤出了两个字：
“……节哀。”
那两个字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不其然，魔尊没有应声。
他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空荡荡的。
可在那片空茫的深处，
又分明有偏执的的金色火焰在永恒地燃烧。
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仔细思索枯木长老节哀的含义。
然后他忽然收回目光，转向老人，问出了枯木长老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话：
“难道什么都没有，就无法复活一个人了吗？”
……
……这是魔话么？！
枯木差点没把手中的龟甲摔在地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有尸骨、没有遗物、没有执念，连带着怨气的遗言都没有
，这怎么招魂？拿什么引？拿什么聚？
若他能招魂！他恨不得现在把魔尊的好脾气师傅召回来给自己做主，狠狠骂他一顿！
念头刚转到这，老人忽然想起：魔尊前些日子好像把仇人扒皮活剥了。
那点子不满瞬间缩回了嗓子眼，他垂下头，干巴巴地拱了拱手：“……老朽无能，让尊上失望了。”
认了，就是没用。
反正术法一道讲究天时地利，缺了引子便是有通天之能也难办，这话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他低着头，等着尊上沉默一阵子后再将他打发走。
话已至此，再纠缠也是徒劳，但凡明事理的人都该作罢。
可头顶上方安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枯木长老愕然抬头。
高座上那人微微勾着嘴角，眼角乜斜着垂下来，眉梢挑着一点威胁似的的恶劣。
“想不出来，就坐在此一直想吧。”
……
这一坐，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枯木长老把毕生所学的魂术典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十遍，头发又白了一层。
清晨，睁开眼，就看见高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端坐如初。
深夜，闭上眼，还能感觉到那暗金色的目光隔着大殿落在自己背上。
老人熬得眼窝深陷、胡须蓬乱，终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午后，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踉踉跄跄扑到高台前：“尊上！老朽想到了！若能下得黄泉，找到故人尚未散尽的亡魂……或许还有一线复活的生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不可言，语速也快了起来。
“魂魄即便散入天地，若在黄泉深处仍有余烬，便有重聚的可能！”
对对对，理论上可行。
实操上嘛，阴阳相隔，黄泉之路岂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
管他呢，赶快给魔尊找点事干。
这个提议很快被接纳。
那之后的日子便成了两条并行的线。
一条在明处，一条在暗处。
明处那条，是魔界的势力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复苏扩张。
赵恨在上任之初便将散落各域的魔族旧部一一召回，以雷霆手段整肃内务，将那些盘踞在魔界边境、趁乱割据的散修势力或收编或剿灭，短短数月间便重新拢住了魔族大半以上的精锐。
而他真正让三界侧目的，是他对天界毫不掩饰的锋芒。他带着麾下悍然夺取了天界把持多年的几处秘境。
那些秘境位于神魔交界。本是上古大战之后被神族以镇守封印为名占去的，内有灵脉矿藏、奇花异草，更有魔族先辈遗留的灵宝法阵。
天界几次派兵来讨，都被他设在秘境入口的杀阵挡了回去。那些杀阵的布置手法极刁极狠。
可在那条明线之下，暗处那条线从未断过。
赵恨每攻下一处秘境，便在秘境深处凿出一条通向地脉的裂隙。
那些动作在外人看来毫无章法，像是疯魔之人的徒劳，可枯木长老渐渐发现，赵恨每走过一处，便会在随身携带的那卷帛书上添一道墨痕。
那帛书摊开时密密麻麻画满了奇异的符号和路线。
他沉默而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叩着魔界地脉。
叩问何处为阴阳交界的大门。
仰穷天阙，俯极冥途，不归不返，不死不休。
就这样过了一年三个月。魔界收复了七处秘境，势力渐成气候，天界那边也终于开始正视这位年轻的魔尊，派出的探子从零星变成了频繁。
赵恨在这两条并行的路上奔走往来。回到魔宫之后，总有一个去处是他绕不开的。
魔界最奢华的那座天顶马厩，金丝楠木为柱，暖玉铺地，流光彻夜不熄，本是历代魔尊养坐骑的地方。
如今那里只养着这一头驴。
那驴年老跛脚，吃饭挑食。脾气暴躁，常爱尥蹶。
乃绝世之烂驴。
傻驴有傻福。
偏偏最初养它的是一位绝世烂好人，溺之爱之，还为其取了个富贵名字，金宝。
金宝到底老了。
饶是赵恨再精心照料，在来魔界一年三个月之后，某个霜浓露重的清晨，金宝卧在干草堆里，四肢僵直，再也没能睁开眼。
在又一次探寻黄泉失败之后，赵恨回到马厩。弯腰轻轻把金宝从干草堆里抱起来
驴虽老，可仍有百多斤重。赵恨抱着它一步一步登上金台，将它放在台面正中央，在旁边坐了下来。
金台寂寂，灯影幢幢。
灰白的皮毛上，晕出深色的原点。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温热的双手，替他拂去眼角的湿痕。
……
次日大雪，魔族强取罗刹秘境。
魔尊立于阵前，面容覆盖银制面具，眼中金光灼灼，玄袍猎猎飞扬。
周身神火燃烧，雪花方近便化白气升腾，缭绕在他身侧，仿若天地都在为他让路。
茫茫飞雪中，
他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