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阔别已久的校园。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林间小径往山上走。路灯在身后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
校长室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
夜蛾正道已经等候多时了。
“绯月总监。”
他站起来,看着推门而入的身影,眼神复杂。
从鸟居下初见起,那个雪女一样的女孩子给他留下的印象就从未消退过。校长室里“两个雪人对峙”的场景言犹在耳,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她会给咒术界带来这么巨大的转变。
一份互相妥协的契约,给积弊已久的咒术界直接换了天。新总监部带来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咒术师的数量翻了三倍,诅咒师的数量少了三分之二,咒灵祓除的效率提高了近十倍。哪怕咒术师的总数相比非术师依然稀少,但现有的咒术师,已经没有再出现疲于奔命的情况了。
在绯月畏出现之后,夜蛾正道才终于相信——咒术界需要的,是一个手段强硬的智力派。
她好像集人类千年的造化于一身。有最强咒术师的武力,有武士道的残酷,有操心师的智谋,有隐士的不慕权势,还有上位者礼贤下士的胸怀。
绯月畏不知道夜蛾正道在想什么。她只是淡淡点了下头,然后伸手取走了桌上的一只手提箱。
打开。
浓重的咒力瞬间弥漫在整个校长室内。
只是一瞬间——“啪”的一声,在咒力触动高专结界之前,绯月畏已经合上了箱子。
夜蛾正道松了口气。
“二十根,都在这儿了。”
绯月畏点头。
“通知天元了吧?”
夜蛾正道走出长桌,跟在绯月畏身后踏进黑暗的走廊。
“已经知会过天元大人了。那些昏迷的群众也单独安置好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绯月畏身后飘着的那颗脑花。那两排板牙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这就是在背后搅弄风云的羂索?”
“对。”绯月畏没有回头,“我封闭了它对外界的感知。他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
夜蛾正道看着那一排长在脑髓上的板牙,嘴角抽了一下,这玩意还有视觉?
“带他去见天元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走入月光下的树林小径,绯月畏脚步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夜蛾正道。神情笼罩在树影里,看不清。
“我以为你会先担心我去见天元,会不会把天元怎么样。”她说,“结果你更担心这颗脑花?”
夜蛾正道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将屏幕转向绯月畏。
五条悟的来信:
【校长,畏要是回学校见天元,你帮我看着,不准天元那个老不死的欺负她哦~不然我要闹的!】
手机荧幕的光晕映亮了绯月畏的脸。
她看着那行字,冷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上走。
白塔前,一星火光比呛鼻的烟味更先入眼。
夜蛾正道皱起眉头。
家入硝子靠在白塔前的石栏上,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夹着女士香烟,姿态懒洋洋的,像在等什么人。
绯月畏带着夜蛾正道走近时,她才慢悠悠地捻灭火光。
“硝子?”夜蛾正道喊了一声。
硝子点头:“校长。”
她顿了一下,像是知道夜蛾正道要问什么,提前堵住了他的话。
“别问我。我只是个医生。”
夜蛾正道只好把疑问憋了回去。
从绯月畏出现以后就是这样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永远看不懂对方在做什么。只有等结果出来以后你才会发现——此前种种全是伏笔,都是为了最终的结果在做铺垫。
绯月畏半蹲在白塔前,一只手撑在地上。
然后,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地面在她掌下裂开一道缝隙。不是裂痕,是——通道。一条向下的、整齐的、边缘光滑的通道,像被什么东西从土里“抽”出来的一样。抽动的树根草根伸展蔓延,覆盖了四周的泥土;根茎上抽出花苞,绽放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花,遮挡住裸露出的根茎,除了向下的楼梯,四周变得姹紫嫣红。
硝子刚取出来的烟掉了。
夜蛾正道眼睛瞪大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嘴角同时抽了两下,总觉得自己像个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老古董。
薨星宫……是这么进的?
走过忌库所在,绯月畏独自提着手提箱穿过地下两边靠墙并列的一排排病床。那些昏迷的人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她走进最后的甬道里。
夜蛾正道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繁花盛开在左右两侧和头顶,像一条铺满鲜花的地道。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高专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就这么被人连门都没进,直接打通了地道进来了?
硝子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眯了眯眼。
“校长,想开点。”她语气不走心地安慰道,“你就算是知道了也打不过对方,还不如安心接受。”
夜蛾正道接过硝子递来的烟,捏在手上看了一会儿,叼进了嘴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受了。
甬道尽头,绯月畏站在虬结的树根旁边。
她看了一眼旁边飘着的脑花和手上的手提箱,慢慢沿着台阶走下最后一段路。
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薨星宫内,一缕光亮从前方探过来,照亮了脚下三尺远的路。
绯月畏抬手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
迈出一步。
身影消失在光里。
脚步落地时,她已经站在了一座低矮的凉亭旁边。
坍塌的凉亭已经重新修好了,四个角上挂着灯笼。不过依然是摆设。因为天元依然站在凉亭之前。
他的形态更加接近咒灵了。身上虽然还穿着人的衣服,但裸露出来的双手已经完全树根化。脑袋和脖颈连在一起,像个被砍掉上半截的树桩。三对眼睛半阖着,已经没有瞳仁和眼白的区别,眼眶里只剩下黑漆漆的几个洞。
“你来了。”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清不浊。
绯月畏抬手按了下耳朵。
好难听。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她没有看天元一眼。从到达后,她的目光就停留在旁边的一具漆黑的棺材上。
这是上一次来时没有的东西。
这个世界最坚硬的铁桦木,使用血族的生物细胞使其变异到比金刚石还坚硬14倍的程度,催生到合适的大小后花费大量精力——主要是天元——制作成这一具重达千斤的棺材,再经过防腐防虫的特殊处理。棺材上用白银镶嵌着蔷薇和荆棘的纹路,黑色的漆面亮到反光,蔷薇栩栩如生地绽放着。
抬手间,脑花从身后飘了出来,绯月畏则转身走向了半人高的棺材。随手推开棺材盖子,内部铺着厚厚的鹅绒羊毛毯,上好的檀木雕作枕头,蚕丝的枕巾上绣着山川与河流。
外部是银色的荆棘蔷薇,内部则用黄金嵌着同样的荆棘蔷薇,花芯点缀着彩色的钻石。
她伸手按了按枕头和毯子,再掀开毯子,看到下面压着的部分也没偷工减料少了雕刻和镶嵌。
绯月畏合了下眼。
满意了。
天元这打棺材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
老朋友相见,相对无言。
绯月畏合上棺材盖子,坐了上去。
“不叙叙旧吗?”
天元沉吟了很久。
“没什么可以叙的。”
羂索突然咧开嘴笑了。
“天元,有什么不好呢?”他说,“你不也想长生吗?我们难道不是有相同愿景的同类?”
天元没有说话。
羂索又说:“出卖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不会以为这个女人就会放过你了吧?”
天元把树根一样的双手揣进袖子里。
“我活太久了。”他说,“如果现在的人们对咒灵有了更好的处理办法,我为什么不能去死呢?”
绯月畏的嘴角骤然上挑,勾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墨镜之后的双眼,红光悄然亮起。
“噗嗤。”
天元的左胳膊断了。
断面整齐,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树根一样的纤维在空气中微微抽搐。天元甚至没有吭声,只是身体晃了一下。
羂索的牙齿合拢了。
绯月畏翘起腿,一只手撑在身下的棺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笑着,语气温和。
“不要试图拿捏我。你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我不在乎日本咒术界的未来,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歪了歪头。
“我让你们见面,只是为了外面那群昏迷的人类。当然,你们拿不出解决方法也不要紧——大不了让他们作为陪葬品,一起躺进来就是了。”
场面寂静了十秒。
羂索几乎是咬着牙地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噗嗤。”
天元的左腿也断了。他踉跄了一下,虽然极快地重生出一条树根一样的腿支撑身体,依然不稳。
羂索闭上嘴,又忍不住开口:“您难道是在试图用伤害天元来辖制我吗?”
“想多了。”绯月畏嗤笑,“你还没有这么重要。”
她转头看向天元。
天元叹了口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
天逆鉾。
羂索的牙齿开始颤抖。
天逆鉾从天元手中脱离,稳稳当当地落在绯月畏手里。她颠了颠手上的短刀,几乎是喟叹。
“早一点交出来,不就不用受罪了吗?”
她看着天元。
“不老实的孩子,总是需要吃点苦头。”
天元闭上了眼。
“什么时候……”羂索惊呼——但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天逆鉾从天而降。
它穿透绯月畏的空间壁障——“噗”的一声,穿透了脑花,“叮”的一下,扎进了地上的石板里。
特级咒具天逆鉾。以自身零咒力的存在形式,无视一切术式。
从知道这个东西存在的那天起,绯月畏就确定了——这将是她唯一能使用的、专门针对羂索的咒具。
不管是保证羂索一定会死在她手里,还是为了羂索搜寻的那些封印物——有备无患,这个东西她一定要拿在手里。
现在用上了。
脑髓上方那对森白的牙齿——消散了。
脑花逐渐坍塌、腐烂、最后湮灭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绯月畏看向天元,抬手将手提箱扔了过去。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天元低头看了一眼隔着箱子都能感觉到咒力波动的二十根宿傩手指,声音艰涩。
“难道你就不担心两面宿傩从我身上苏醒吗?”
绯月畏微微笑着。
“羂索和两面宿傩的束缚断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在刚才。”
天元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
绯月畏拍了拍身下的棺材,笑意更深了。
“我有的是时间。”
天元慢吞吞地蹲下,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根手指。然后他盘腿坐下,艰难地开始吸取手指内的咒力。
高专的结界无声地震颤了一下。那道波动从校园中心向外扩散,沿着地脉的走向,一直传到了覆盖整个日本上空的大结界上。
远在银座总监部大楼的五条悟突然停下了笔。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长空,眉头微微拧起。
“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