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的术式有混淆的效果,旁人无法看穿他的寄宿。”她的声音冷冽,没有起伏,“但他的术式对我无效。我能很明确地看到对方额头上的缝合线。”
老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但是从你们给出的资料上看,羂索已经从两位特级术师的围剿中逃跑了两次——当着面!”
绯月畏看向他。
那视线隔着墨镜,却像实质一般压过来。
“轻敌了。”
三个字,简洁,坦荡,没有辩解。
对面的窃窃私语更大了。
“叩叩。”
老人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场面安静下来。
“我能问一下,那些被你们‘回收’的尸体呢?”
接话的是五条悟——也确实是他去处理的。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很可能是在杀掉人之后才占据身体。”他难得正色,“所以在羂索抛弃一具躯壳后,尸体很快就会腐烂。我们也没有替对方保存的必要,直接火化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骨灰倒是在高专。要的话可以给你们。”
老人沉吟许久。
“等会议结束,我们会安排人去领走,归还家属。”
“没问题。”五条悟打了个响指。
老人合上面前的资料,抬起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对面五个人,最后落在首席那位戴着墨镜的白发女性身上。
“从各位给出的条件,结合以往咒术界总监部的行为来看……”他的声音缓慢,字斟句酌,“看得出来,各位已经很温和了。是在非常认真地提出合作。合作的意愿也非常强烈。”
他顿了顿。
“但是,同样也是历史遗留原因,我方对于新总监部能保持多久的时间,持怀疑态度。”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终要求:
“在这一点上,作为日本仅有的五位特级咒术师,我们需要你们立下束缚。”
话音落下。
九十九由基把玩钥匙的手停住了。
乙骨忧太擦拭刀鞘的手停住了。
夏油杰坐直了身子。
五条悟和绯月畏——各自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让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很抱歉。”
夏油杰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手,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然后他向前探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笑容依旧和煦,眼底却一片冰凉:
“看来是我们给出的诚意太让人受宠若惊,以致于各位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们不是来求助的。”
对面的十二个人同时僵住了。
“相比之下,我们更希望将诅咒师编进来,用一些一劳永逸的法子把脑花逼出来。”夏油杰的笑容加深,“毕竟和你们达成合作,就意味着后续一系列麻烦的手续和人员安排。至于非术师的生死——”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得像在讨论天气:
“很抱歉,我们没有人在意。”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
“需要在意这件事的,只有你们自己。我们给出了最大的诚意,你们只需要考虑——接受,或者拒绝。”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你们不存在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老人的脸色铁青:“这种态度,可能不利于我们双方友好交流。”
夏油杰笑眯眯地摆手:
“那建议各位就事论事,实事求是。不要妄图挑衅一群特级咒术师——要知道,等级越高,就意味着咒术师的精神状态越不稳定。”
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摊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而在你们面前的,是全日本仅有的五位特级咒术师。”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而我们都还很年轻。”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老人缓缓推开了面前的话筒。
谈判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双方就合约内容进行了更加细致的划分和明确。非术师代表们不再提“束缚”的事,而是老老实实逐条讨论细则。偶尔有人想争取更多权益,刚开口,就被对面某个特级轻飘飘的一眼扫回来。
五条悟全程没再说话,但那双被眼罩遮住的眼睛时不时扫过对面,让每一个被“关照”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绯月畏偶尔开口,每次不超过十个字,却精准地堵死所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九十九由基看似漫不经心,但每当谈判陷入胶着,她就会恰到好处地抛出某个数据或案例,让非术师一方哑口无言。
乙骨忧太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但当有人质疑某个条款的可行性时,他会抬起头,用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语气,逐条解释背后的逻辑——清晰,严谨,让人无法反驳。
而夏油杰,始终是谈判的主导者。他笑着,温和着,滴水不漏着,把所有试探和讨价还价都挡了回去。
等到双方盖章落定,已经是月上中天。
他们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一群人按着腰、揉着肩膀,跟在五位特级身后离开会议室。看着干坐了一整天还“精神抖擞”的五个人,非术师代表们多少有点质壁分离地开始嫉妒。
这就是咒术师。
这就是特级咒术师。
这就是相当年轻的、五位特级咒术师。
当晚,非术师政府的各个部门被电话从被窝里吵起来。
与此同时,原总监部残留下来的部分成员,也陷入了两眼一抹黑的加班地狱中。
以五位特级咒术师为首,咒术界成立了新的总监部。
条令层层下发,消息像海啸一样席卷整个咒术界——
夏油杰起死回生。
总监部被血洗。
新总监部成立。
一个个消息从上至下,引起震颤般的效果。整个咒术界,从这个晚上起,几乎无人睡着。
日出时分,新总监部的总部确定在东京银座一栋写字楼里。
九层高的大楼,最顶上是五位特级的办公室。由上至下是十三位理事长的办事处、对外事务处、人事处、财会处……
五条悟连夜从五条家调来人手。夏油杰从自己的教派抽调人手。人潮涌进那栋写字楼,满满当当坐满了九层楼的办公区。
而对于底层执行任务的咒术师来说,最明显的变化是——
辅助监督出具的任务详情,越来越细致了。
往返任务的间隙越来越短,但休息时间变长了。
任务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接一个,喘不过气。
那股拿命去拼的劲头,好像突然被浇了一头凉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几间往来都是咒术师和诅咒师的酒吧开起来了。
闲下来喝酒聊天的人,越来越多了。
客人们窃窃私语或高谈阔论着,嘴里说的讲的全是咒术界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巨变。将这一切都听进耳朵里的酒保拿干燥的帕子细致地擦着手上的玻璃杯,许久后,等到吧台前的客人离开后,从兜里摸出手机,一点点将听到的消息汇总在脑海,落笔在指尖。
快速编辑了一封邮件,按下发送。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
他删掉记录,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擦那只已经擦了三遍的玻璃杯。
同一时间,银座,新总监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夏油杰放在手边的笔记本响了一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完,分享到了一个工作群里。
五条悟正趴在桌上补觉。手机震动,他艰难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翻出手机点开邮件。
隔着眼罩按了按眉心,他拖着声音道:
“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吗?”
夏油杰笑着,将手边的橘子对着那张脸砸了过去。
橘子被无下限术式挡住,稳稳落进五条悟手里。
“杰,你要谋杀吗?”
“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夏油杰笑着,“你口中‘立竿见影’的效果,是我们准备了整整一年的结果。”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是‘我们’。是畏一个人。你才加入几个月。”
“那你准备什么了?”夏油杰问。
五条悟扭了扭手腕,笑得一脸得意:
“我这叫养精蓄锐。”
“嘁——”夏油杰不屑地扭过头。
大门口,九十九由基探进头来:
“你们这边怎么样了?”
夏油杰圈起拇指和食指,留下三根手指,示意。
一旁,绯月畏的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她按下最后一个句号,抬起头: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收网了。”
五条悟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我去天台了。”
绯月畏的视线隔着墨镜落在电脑屏幕上:
“去吧。”
五条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东京的夜色璀璨。
从银座向四周蔓延,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从高空缓缓落下。
它筛过路上的每一个行人,越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掠过每一张或疲惫或欢笑的脸。
然后,一寸一寸,向中心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