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打晕了,拿了本书。”绯月畏语气平淡,“没留痕迹,没留咒力,他们查不到我头上。除非禅院直哉自己承认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存在在自家院子里放倒了,还被悄无声息地扔到了宅院外面——以他以对那个人得到了解,可能吗?”
五条悟哈哈大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家伙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他擦了擦手,走过来帮绯月畏从酒柜里挑出一支香槟,找出杯子,“不过畏你还是小心点,御三家没一个好东西,禅院家尤其阴险。”
绯月畏接过杯子,自己拉开瓶塞,清冽的香气溢出。“连你也在内?”
话音未落,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突然从她肩侧探过来,带着刚出锅食物的热气和她熟悉的、甜腻的气息。
“畏,”五条悟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笑意,“原来在你心里,我跟‘御三家’是分开算的吗?”
绯月畏抬手,食指抵着他的额头将他推开。指尖触及皮肤,温热而真实。她顿了一下,才收回手,神情未变:“忘了你也姓五条。”
她在高脚凳上坐下,补充道:“是你自己平时的言行,和那些腐朽的家族格格不入。让人下意识把你从那个类别里摘出去。”
“不奇怪哦。”五条悟拖了把椅子紧挨着她坐下,手肘撑在岛台上,托着腮看她倒酒,“不如说,畏会这么想,我挺高兴的。”
“只要能把你和御三家割裂看待,任何人都会觉得庆幸。”绯月畏抿了一口酒,淡淡道。
五条悟夹了只天妇罗虾到自己碟子里,没有接话,只是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绯月畏微微蹙眉,揉了揉耳朵。
五条悟动作一顿:“吵到你了?”
“还行。”绯月畏放下酒杯,“你吃你的。”
五条悟却端着碟子,默默把椅子挪远了一米多。吃了两口,又忽然抬头:“畏,你要不要去五条本宅住几天?那边更清静。”
“不去。”绯月畏想也没想就拒绝,“一个人的噪音和一群人的噪音,哪个更吵,需要我告诉你吗?”
五条悟眨眨眼,忽然问:“那你能听清我的心跳吗?”
绯月畏侧过头,她没戴眼镜,一双猩红的眼眸流转着静谧的光泽,在窗外烈日的阴影覆盖下根根分明的睫毛都一览无余。
“除非你心跳很急促,不然在没有接触到你本人的情况下是听不见的。”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覆在她搭在台面的手背上。
温热。属于活人的、蓬勃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与她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绯月畏的心跳,漏了半拍。
‘好烫……’
‘人类的温度……’
“现在呢?”五条悟问,声音很轻。
绯月畏抬眸,看了他几秒。
“五条悟,”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的寿命,近乎无穷吗?”
五条悟笑了下,收回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随意的玩笑。
“你们血族……会失忆吗?”他换了个话题。
“正常情况下不会。”
“什么叫不正常?”
“高阶血族的咒印,有时能篡改或封印记忆。但施术者一旦死亡或力量衰退,咒印也会减弱。时间,能冲刷掉大部分不牢固的东西。”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又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杰现在……算是不死了?”
绯月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以为,你和你的挚友,都更希望他以‘人类’的身份迎来终结?”
“……我是这么希望的。”五条悟点头,“杰……应该也是。”
“那么,等你所期望的那个‘新世界’建成之日,”绯月畏看着五条悟,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你恐怕要与你这位挚友,再次道别了。”
“对了,”绯月畏突然想起来,“血族是没有转世的。”
“诶?”五条悟讶异道:“人类难道有转世吗?”
“有。”绯月畏垂下眸子看着手边的橙黄色的酒液,声音里透着一股寂寥:
“人类有灵魂,所以有转世。”
“所以血族对人类的转化,”五条悟突然发现了盲点:“其实也可以看作是血族吸食了人类的灵魂?”
绯月畏摇头:“是杀死。”
“如果是吸食,那血族不是更可悲了吗?”
绯月畏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坐下,斜倚在沙发上,将沙发歪出了卧榻的感觉。
五条悟不说话了。他安静地吃着东西,收拾完厨房后,端了一碟洗好的葡萄过来,在绯月畏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陷进去。
“畏。”他叫了一声。
绯月畏放下空了的酒杯,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侧头看他。
“你的计划,”五条悟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含糊却清晰地问,“进行到哪一步了?”
绯月畏眼神凝定了一瞬,随即笑了。
“我记得我加了密,上了三道锁。”她语气玩味,“以你的电子技术水平,是怎么发现的?”
“巧合,纯属巧合!”五条悟举手做无辜状,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我虽然黑不进你的系统,但你的密码……真的很好猜啊!”
绯月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适当给‘猎犬’喂点肉,让长老团‘无意间’漏点风声给总监部——比如‘缝合线’的细节。那条滑不留手的大鱼,该收紧它的活动空间了。还有,关于‘已故咒术师重现’的谣言,可以放出去了。反正羂索的术式摆在那儿,对我们没什么损失不说,适当的造谣足够一些人睁着眼睛睡觉了。”
“噗——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忍俊不禁,随即放声大笑,笑得在沙发里前仰后合。
绯月畏摆摆手,等笑声稍歇,才继续道:“时机快到了。你这次把羂索捅到总监部眼皮底下,正好合上了最后一道缺口。接下来,等着总监部自己内部猜忌、清洗。我们只需要……找准时机,把坐在高位上的那些朽木,换成新芽。”
“怎么换?”五条悟止住笑,眼神锐利起来。
绯月畏起身,弯腰从茶几下拖出一只不起眼的藤编箱子,提起来,递向五条悟。
五条悟伸手去接。
在指尖触到提手的瞬间,绯月畏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杀掉。”
五条悟接箱子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向那只古朴的藤箱,又抬眼看向绯月畏。
“这是……”他挑眉,“贿赂?”
绯月畏松开手,任由箱子落入他怀中:“你可以这么认为。要,还是不要?”
“要!”五条悟斩钉截铁,立刻把箱子抱稳,放在自己腿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透明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糖果。晶莹剔透的水果硬糖,裹着糯米纸的软糖,还有做成精巧花瓣形状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五条悟拿起一罐草莓糖,打开,浓郁自然的草莓甜香飘散出来。他捻起一颗方糖丢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好吃!甜度完美!”
“活得久了,什么都学一点。”绯月畏重新坐回沙发,语气有些飘忽,“很久没进厨房碰这些了……”
“多久?”五条悟含着糖,含糊地问。
然后,在六眼的视界里,他看见绯月畏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悠远。她周身的气息陡然沉淀下去,仿佛瞬间与这个喧闹的现世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厚重的时光帷幕。
“大概……”她轻轻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万把年了吧。”
五条悟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底噪。
“畏,”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要睡一会儿吗?”
绯月畏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单手支着额角,浓密的白色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流转的暗红。
“……要。”
五条悟放下腿,身体前倾,伸出手,在她柔软的白发上极轻地揉了揉。
“晚安,畏。”
话音落下,绯月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毫无征兆地合上了眼睛,呼吸瞬间变得轻缓绵长。
五条悟等了几秒,才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轻得过分,冰凉柔软,像捧着一堆积雪。
他抱着她走进主卧,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脱掉鞋,拉过被子盖好。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将两层厚重的遮光窗帘仔细拉拢。
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五条悟站在床边,在黑暗中静静“看”了绯月畏几秒。
“晚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始祖小姐。”
然后他转身,脚步无声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客厅灯火通明,茶几上糖果罐子闪闪发光。
门内,一片永恒的静谧黑暗,包裹着沉眠的古老存在。
长夜刚刚开始。
而风暴,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