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乐突然懂元莫问为何会来送吃的送被子了，他是愧疚，因为他家想要的团圆幸福，建立在了这群流浪孩子的痛苦之上。

两人沉默了良久，几个孩子在外面跑了半天已经累得呼呼大睡，言乐突然问道：“元莫问，除了你，你家就没人想过改变这一切吗？”

元莫问苦笑了一下：“这些事，世家人人心知肚明却避而不谈。倒是有一个曾试图改变，不过多年以前就死了，死在了自家人手里。时无英雄矣，所以就有我这样的奸雄当道。

我在流浪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他曾跟我说，手段和心性，是可以分离的。你的手，要像刽子手一样有力，敢于在名利场上厮杀，去沾染血腥和铜臭。你的心，要像出水芙蓉一般，不被物欲横流的世界沾染半分，更不能被仇恨蒙蔽，始终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既要能做那怒目的金刚，也要能做那低眉的菩萨。如果没有金刚的手段，菩萨的慈悲就是软弱。如果没有菩萨的心肠，金刚的手段就是暴虐。

只有当你赚到了足够的银子，当你有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能力，当你能用财富去帮助更多人的时候。没人会记得你的手脏不脏。他们只会高呼一声：贵人菩萨心肠。

我听完的时候就知道，那才是我该修的道。总有一天，我会不折手段地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不过，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言乐不解道：“谢我什么？”

元莫问道：“谢你当初被我打了一顿，还不记恨我。我才有盘缠上了北斗山，用妖丹换了几根金条，这才有了赎身钱和给孩子们买吃的钱，不然我现在都还背着一身债呢。”

言乐好奇道：“你爹不是个大官吗，那天看文武百官在皇帝门外跪着，他可是跪在了第一个，你怎么还会欠别人钱？”

元莫问拿出怀中的鎏金葫芦喝下一口酒，幽幽道：“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为她付了天价赎身钱，于是欠了放水人一屁股债，那次我才知道，什么叫水钱，真是利滚利钱滚钱，比杀人的刀子还要快呀。谁能想到，我一个宰相之子，竟然在财神庙的山脚下当了一年的乞儿。”

言乐不解道：“什么叫水钱，说给我听听。”

元莫问还以为她会问自己风花雪月的故事，谁知她问了水钱，于是又喝了一口酒道：“水钱如水，只要一张借条，就能让你拿到钱，就像取水一样，随时可获，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但是水钱的利息很高，你今日借了十两银子，下个月可能就变成十二两，就像洪水一样可怕。要是还不上，那些放水的人就找上门来让你身败名裂，我就是这么被我爹赶出来的。”

言乐皱眉道：“明明借的是十两，为何要还十二两，还越还越多，这不合理。就像我把剑借你几日，你还我的时候，难道还要多还一把不成？”

元莫问拍手笑道：“言姑娘，要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就没有放水这门生意了。人家放水，赚的就是那二两利息，不然为何放水给你。而且放水之后，明明只是十两银子，他觉得自己有了十两银子，你也觉得自己有了十两银子，这十两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二十两，放水的觉得自己有钱了，借钱的也觉得自己有钱了，大家都变得有钱了，自然皆大欢喜，却不知还钱的时候，要是还不上，就都成了洪水猛兽的泉下鬼。”

言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现在还上了，接下来打算干嘛，要回家吗？”

元莫问跟言乐讲了半天，见她已经没了之前的芥蒂，开始套近乎道：“我一个身败名裂的人，回什么家。不过我听说你三师兄吉友是龟兹国王子，来往西域，见识不凡，有空能不能把他引荐给我认识认识？”

言乐摇头道：“三师兄很忙，他自己还有十万个头没有磕，还要帮别人磕一万个，他马上就要启程去朝圣了，要不你跟他一起去磕头？”

元莫问愣了一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金裘道：“天色差不多了，磕头就算了，我该去花楼了。”

言乐歪着脑袋问道：“花楼，是什么地方？”

元莫问笑道：“自然是个好地方，你若是想去，可以让你三师兄带你去。他要是改变主意了，可以去杨柳心找我。”说罢起身推门而出，迎面撞上了一身白衣似仙的岚无尘。

岚无尘站在门外，元莫问想要打个招呼，谁知对上一道寒冰般的目光，吓得他打了个寒噤，溜得贼快。

言乐见了师尊，跟着师尊走到屋外，关上门道：“师尊，你明日能带我去花楼吗？”

刚在杨柳心见完大师姐的岚无尘眼皮一跳道：“明日我让你三师兄……”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让佛门弟子带着一个女子逛花楼，也就元莫问能想得出来，果然吴家特产逆子。他改口道，“好，明日我陪你去。”然后将手中抓着的一把干果和红桔、干荔枝递给言乐道，“这是压风果子，你自己放床头枕边，明日醒来再吃，是民间的风俗，叫开门吉利。”

言乐接过果子，吃了两颗，顿觉甘甜无比，转身将果子放进了破屋内的孩子枕下。

京城夜晚的街道上，岚无尘摸了摸怀中新做的不倒翁木偶，好几次欲言又止。言乐见师尊的手被冻得通红，伸手握住师尊的手帮他取暖，岚无尘惊得缩了缩手，差点怀中的木偶就要掉出来。

言乐见师尊要躲，可他的手实在是太冰了，于是低头帮师尊哈了哈气，岚无尘眸色微动，终于开口问道：“小五，你有什么新年愿望？我答应过你，要帮你实现的。”

言乐想了片刻道：“希望大家都能吃上好吃的，不会挨饿！”

她的心愿，竟然是这个？怀里的不倒翁瞬间不值钱了起来。

子时的钟声响起，天空中绽放着五彩斑斓的烟花，可在岚无尘眼中，再美的烟花也不及言乐灿烂。他摸着言乐的小脑袋笑道：“想要实现你的愿望，看来要让你大师兄加油了。”

东渊国的太子府内，刚跑完山的萧秉承不禁打了个喷嚏，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岚无尘的密信：

明日，用你的名义约吴丞相在杨柳心一叙，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