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白兰若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是觉得……”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渗进来一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
“你是担心你夫君知道你的真身?”阿欢问。
白兰若摇摇头。
她不怕李莲生知道。
凡人一生短暂,他们有百年的时间可以过和和美美的日子。
可她怕李莲生知道她不是凡人后,看她的眼神会变,对她退避三舍,像以前救过的那些书生一样,带着道士上门,口口声声说要收了妖女。
阿欢看着她,也陷入了沉默。
人心易变,她执念三十年才认清这个道理,没有立场来安慰白兰若。
白兰若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李莲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周杨和几个差役。
周杨穿着一身官袍,脸色不太好,眼下还有两团青黑,显然是被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眉头皱了起来。
“五个人,”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些人的衣襟,又看了看他们脖子上的伤口,抬头看了白兰若一眼,“白大夫好身手。”
白兰若干笑一声,“运气好罢了。”
周杨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对身后的差役吩咐了几句,差役把五具尸体抬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会回去查清楚这些刺客的来历,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杨的态度毕恭毕敬,自从知道李莲生可能是三皇子后,他也不敢跟他称兄道弟了。
尊卑有别,君臣有别,他和三皇子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等周杨再多说什么,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还需要查什么?不是说刘家绸缎庄在九关山丢了一批货,我认为这些人就是九关山的土匪伪装的。”
周杨往后看,李承安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来了。
目前还没有别的线索可以证明这些黑衣人是从九关山来的,周杨觉得现在下结论有点太武断了。
但李承安一记眼刀扫过来,他又闭上了嘴巴,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李承安的目光越过他,落到院子当中,像是这才看见李莲生一样,微微一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可以忽略。
可李莲生看得分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湖面上被石子激起一层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他大概是没想到,他还能再一次死里逃生。
只恨养了一群废物,这么多个人还杀不了一个。
“这位是……”李承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李莲生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你是三弟?”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在异乡偶然相遇,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可他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他的眼睛很冷,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玉,在李莲生脸上缓缓碾过,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莲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贵的兄弟情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还蹭到了灰尘,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和皇宫里那个头戴玉冠、身着锦袍的三皇子判若两人。
可李承安还是认出了他,或者说李承安压根就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三弟,你怎么在这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惊喜更浓了些,甚至伸出手,像是要拍一拍李莲生的肩膀。
李莲生灵活地侧身,刚好避开他落下的手。
“那日你坠崖,我们都以为你……”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李莲生看他这副惺惺作态不知给谁看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不是他知道这个人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大概真的会以为,这个素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大哥,是真心为他的死感到难过。
“殿下认错人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草民李莲生,是刘家绸缎庄的账房先生,不是殿下的三弟。”
李承安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李莲生看了半刻,目光有些羞恼,不敢信这人竟然拂了他的面子,又有些意外,一个被遗弃在冷宫长大的皇子,如今在他面前,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认了,丝毫也不贪恋皇权富贵。
“三弟,”李承安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我知道你怨我,怨父皇,怨宫里那些人。
可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皇室血脉,是父皇的儿子,是我的弟弟。
如今我来了,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我说。”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站在一旁的周杨和阿茂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