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首在外面等着。
帘子再度掀开,寿华走了出来。
红色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间那点清冷被喜服的热烈冲淡,平添几分娇艳。
她转了一圈,裙摆像盛放的格桑花一样,又抬头看胡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好看吗?”
“好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简直好看得不像话。
寿华转身去看铜镜,镜子里映出一个红衣女子,眉目如画,发间那根白玉簪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忽然有些愣住了。
这个画面,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姑娘?”老板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合身吗?要不要改一改?”
寿华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不像是在看自己,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白兰若。
这个名字突然从脑海里浮上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她看见了。
穿着一身新郎喜服的李莲生同她拜天地,两人没有高堂,略过这个环节到了夫妻对拜。
他们在月光下喝交杯酒,然后李莲生喝醉倒在她怀里。
“兰若。”
不是寿华,是兰若。
白兰若。
她睁开双眼,镜子里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不是人参果化形的寿华,是那个乡野大夫白兰若。
胡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话语间有一丝担忧,“寿华,你怎么了?”
白兰若转过身,看着他。
这张脸她认得,老虎精,沉金楼的老板。
“师兄。”她下意识这样唤他。
这两字她叫过很多次,可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舒服吗?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白兰若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服。
她想起来了,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想起自己中了毒,想起李莲生进幻境找她,想起她在幻境里变成了寿华,还差点伤害了李莲生。
她抬起头,看向胡首,“李莲生在哪?”
胡首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白兰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有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不说。
白兰若也没有再问,转身就要往外走。
胡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寿华,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白兰若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外面,天边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一道巨大的雷柱从天而降,直直劈向万寿山。
胡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人参果树出事了!”
那是寿华的根,她的命也系于人参果树的存亡。
白兰若也感觉到了。
那股从地底涌上来的剧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撕成碎片。
她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脸色白得像纸。
“这是怎么回事?”
胡首已经抱起白兰若的身子,往五庄观跑,山路崎岖,雷声震耳,暴雨倾盆而下,打在身上生疼。
等他们回到五庄观的时候,为时已晚。
人参果树倒在地上,枝干断裂,叶子枯黄,树身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焦黑的木心。
树根翻在外面,像是被人连根拔起,又重重摔下。
镇元大仙站在树前,脸色铁青,旁边还有几个被雨淋湿的和尚,其中一个穿着虎皮裙,手里拿着一个金色棒子。
孙悟空。
白兰若看见那根棒子,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了白骨夫人。
但幻境中的她是寿华。
她的根毁了。
剧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五脏六腑。
“寿华!”胡首扑过来,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还穿着那身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喜服,雨水混着血水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一袭红色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