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把手里的大叶子递给胡首,“你看,我摘了些野菜,不吃鱼也行。”
胡首接过叶子,有些受宠若惊,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李莲生熟悉的温柔。
他看向白兰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李莲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树后,看着那两人并肩坐在溪边,一边洗野菜,一边说话。
寿华说她在树上看见的云彩,说她梦见的花海,说她有时候会想,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胡首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看着她笑。
那一刻,李莲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胡首的执念把白兰若困在了他最美好的回忆里。
寿华是他的故人,他的执念,是他此生最放不下的人。
可是真正的寿华到底在哪里,他不得而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寿华和胡首收拾东西往回走。
李莲生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经过,寿华的目光扫过他藏身的树丛,停顿了一瞬。
她看见他了,她一直都看得见他。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头,跟着胡首走了。
李莲生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胡首的执念似乎只愿意停留在某些片段,寿华在溪边洗菜的夜晚,寿华在树下打坐的清晨,寿华被众多弟子簇拥走过回廊的午后。
这些片段反复上演,像是被谁精心挑选过,只留下最美好的部分,把那些伤心的、不好的、遗憾的,统统都藏了起来。
可这些都不是真的。
白兰若就是白兰若,她不是寿华,她被困在幻境里,被胡首的执念塑造成另一人的样子。
他不能再等了。
直到傍晚,寿华又一个人去了后山。
胡首没来,只有她独自坐在溪边,赤着脚伸进水里,看着夕阳发呆,李莲生从树后走出来,径直朝她走过去。
寿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她没有起身离开,只是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像在看一个不太讨厌的陌生人。
“你又是哪个新来的弟子?”她问。
李莲生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撒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唇角微弯,和记忆中的白兰若很像,但眼神不对。
白兰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眼前这双眼睛,清澈干净,却空空荡荡,像是山间的泉水,映得出人影,却留不住温度。
“我不是新来的弟子。”李莲生说。
寿华眨了眨眼,“那你是谁?”
“我是你夫君。”
寿华愣住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困惑,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应。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摇摇头,“你别说笑了,我化形尚不到十年,也没有成过亲,哪来的夫君?”
李莲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幻境会改变她的记忆,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没有成过亲也没有夫君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心痛。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在她的意识里,已经不存在了。
“你叫白兰若,”李莲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栖霞镇的大夫,你在一个雨夜从河里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你对我有恩,我以身相许报答你的恩情,你说我是你娶回来的夫君。”
寿华听着这些话,眉头皱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里晃动的脚丫,淡然自若,“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
“因为你现在被困在幻境里。”李莲生往前挪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有人给你下了毒,你的元神被困在这里,外面的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寿华抬头看着他,眼神却变了,除了困惑,还多了几分警惕,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下意识想要后退。
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没有中什么毒,我也没有昏迷,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五庄观,在师傅身边。”
“那是假的。”李莲生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胡首的执念造出来的幻境。”
“你不是寿华,你是白兰若,你是我的妻子,你跟我回去——”
“够了!”
寿华猛地站起身,水花溅上了岸,溅了李莲生一身。
她退后两步,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愤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燃起了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