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若扶着梯子爬上去，凑近看了看，有股很淡的气味混在霉味里，寻常人几乎闻不出来，可她是妖精，嗅觉比凡人灵敏得多。

那不是普通的青苔，是妖气残留的痕迹。

李莲生问她，“你看出什么了？”

白兰若摇摇头，没有说实话，她不能告诉他这是妖气，说了他也不会相信，信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就是觉得奇怪，如果是人干的，为什么要把绸缎弄湿？弄脏不是更省事吗？”

李莲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弄湿了，绸缎不会立刻显现出问题，等霉斑长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天，查起来就困难了。”

白兰若点点头，一副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一解释，做生意和给人看病还真是不一样，给人看病，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做生意还得透过现象看本质。

她给阿欢使了个眼色，让阿欢去跟着妖气离开的方向。

阿欢扑了扑翅膀，无声无息地飞了起来，越过墙头，消失在另一边。

循着妖气，阿欢飞到旭城最大的茶楼，沉金楼。

阿欢落在沉金楼的飞檐上，爪子抓住瓦片稳住身形。沉金楼建得很高，气派非常，雕梁画栋，朱漆柱子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一看就是旭城有钱有势的人常来的地方。

它顺着妖气的方向往下看，二楼临窗的雅间正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孙三爷，这人它只听白兰若和李莲生提到过，虽然没见过却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那张脸和孙夫人有五六分相像，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一圈，像在打量什么值不值钱。

他对面坐着一个一身黑袍的男人，面容普通，却目露凶光，阿欢对上他的视线的时候，全身的羽毛又炸了起来。

这人浑身萦绕着妖气。

他的妖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看着不起眼，拎起来才知道分量，这人的道行，比她一个怨灵深得多。

孙三爷正给那人倒茶，姿态放得很低，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跟他在众人面前那副用鼻孔看人的姿态截然不同。

“大哥，这回真是多亏了你啊。”孙三爷双手捧着茶盏递过去，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讨好，“那批绸缎一坏，刘家月底的声音至少折掉三成。到时候客人拿不到货，自然要去找别家，刘家在旭城根基尚浅，经不起这样折腾。”

黑袍男人接过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语气淡淡的，“小事一桩，不值当谢。”

孙三爷嘿嘿笑了两声，“大哥谦虚了。”

他跟大哥的相识也是机缘巧合，姐姐嫁给姓陈的，跟着他搬来了栖霞镇，族中最疼爱姐姐，便派游手好闲的他来旭城做生意。

孙三爷那时候年轻，约莫二十出头，满脑子想着走捷径。

他在旭城混了两年，生意做得半死不活，赔进去的银子被赚的银子还要多，族里长辈已经放话，说要是年底再没起色，就把铺子收回去，让他去乡下的庄子学种地。

他当然不甘心，凭什么人家做生意顺风顺水，他就不行？他觉得自己缺的不是本事，是机缘。

听说这边有位大仙，修炼多年，掌握了长生之术，长生之人自然懂得怎样获得机缘，于是他去找了那位大仙。

大仙住在城北三十里的九关山，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包，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灌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孙三爷爬了整整一天，摔了七八跤，满身是泥地爬到山顶，抬头看见一座破庙。

庙里供的不是佛陀，是一尊他不认识的神像，青面獠牙，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看着就瘆人。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找谁？”

孙三爷吓得一哆嗦，腿软得差点跪下，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穿黑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那人的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孙三爷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腥味，像是撕咬猎物的野兽才有的那种。

“我、我找大仙。”大概是莫名的压迫感，孙三爷声音都在抖。

黑袍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也不像人在看人，更像是野兽在打量猎物，看从哪里下口比较方便。

孙三爷差点就要跪下来求饶了，黑袍男人忽然笑了一声，“进来吧。”

至此，他见到了那个黑袍男人的真面目。

只是他不知道这人根本不是大仙，而是一只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虎精。

破庙里供奉的那尊神像，就是他自己给自己塑的，青面獠牙，铜铃大眼，跟他的原形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