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先生不会夸奖他。
夸一个不得宠的皇子,相当于得罪那些得宠的皇子,先生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了课,他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大皇子的声音。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背书吗?父皇又不看重这个。”
“就是就是,”有势弱的皇子附和着,“会背书有什么用,父皇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站在门外,听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那间偏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头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三皇子,喝口汤暖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萝卜汤,没有肉,但很暖。他一口一口很珍惜地喝完,然后把碗还给老周头。
转身回了屋子,坐在床上,能看见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在空荡荡的屋里。
他把被子拉过来,裹紧自己,被子很薄,但他习惯了。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关系,总会过去的。
可他知道,不会过去的。
大皇子还是会打他,先生还是不会夸他,父皇还是不会记得他。
可他还是要活着。
哪怕他微不足道,他也要活着。
梦里那个冬天似乎永远也过不完。
他也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老周头比往常都要高兴些,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三皇子,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愣了愣。
他不记得他的生辰,没有人告诉过他,也没有人给他过过生辰。
原来他是在冬日降生的。
老周头把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红皮的,小小的,还带着体温。
“老奴没什么好东西给您的,这个红鸡蛋,您凑合着吃。”
他看着那个鸡蛋,忽然鼻头有些酸,“谢谢。”
老周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案上的书,“三皇子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点点头,拿起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剥开蛋壳。
鸡蛋是白水煮的,什么佐料都没有,可他却吃得很香,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吃完。
吃完鸡蛋,他又开始喝粥,可今日的粥味道有些不对,他总觉得又一丝淡淡的苦味,但还是喝完了。
老周头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收拾碗筷,“三皇子,今日陛下要考验皇子们的课业,你早些去。”
他点点头。
上书房比往常都要安静,先生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明黄色的衣袍从门槛上拖过去,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皇。
他很少见到父皇,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被一个嬷嬷抱着,远远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疲倦。
众人起身。
皇帝坐在上首,先生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今日朕来看看皇子们的课业,前阵子忙于政务,疏忽了。”
大皇子率先站出来,不给其他人当出头鸟的机会,“父皇,儿臣近日习得一篇新的文章,背给您听。”
皇帝点点头。
大皇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背得很大声,像是在虚张声势。
皇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尚可。
大皇子笑容僵了僵,退回去。
然后是其他皇子,一个比一个背得差劲。
轮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先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皇帝一眼。
“三皇子,你来。”
李莲生走到中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他以为是错觉。
“你是……”
皇帝皱着眉,像在回忆什么,良久他才轻轻“哦”了一声,“开始吧。”
李莲生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是先生上个月教的那篇《治国论》,很长很拗口,他背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书房的人全都被帝王的威严震慑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背完了,他站在那里,等着。
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嘴唇动了动。以往这个时候,先生会客套地说一句,然后摆手让他坐下。
可今日皇帝在,先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