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卿竹松开他几分同他额头相抵,阖上眼眸捧着他的脸颊,轻声道:“温书别离开吾……”
向瑾和凌屏都离她而去,她的身边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温书不会的,温书要陪妻主一辈子。”
“好。”
凌卿竹缓缓睁开眼,凑过去亲了亲赵温书的薄唇,这才将面前食盒中的瓷碟取了出来。
这是她这辈子的最后一份花糕——舍不得吃怕坏了,但吃完就没了。
她始终没有拿起一块,握着赵温书的手微微出了些汗,刚抬眼打量起梧桐树,身后王府的侍女急匆匆地赶来:“太女殿下,我家姑娘好像有些不对劲,她从刚才醒来到现在就哭闹个不停,还总是说自己五岁……像是有些痴傻模样——您要去看看么?”
凌卿竹指尖微顿,片刻后和赵温书一齐起身,一蹙眉头问道:“痴傻?”
“属下不敢随意断定,已去请了大夫,过一会才能到。”
凌卿竹随着侍女带路去向云溪的房间,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时,她看见走廊右侧的一石桌上摆放着不少瓷碟,每张瓷碟里堆着数不清的花糕。
她脚步一停,指着那方道:“怎么回事?”
眼前的侍女看了眼便垂头道:“回太女殿下,平婉王前几个月忽然开始每天都做花糕。但不知是为何做完不吃却放在梧桐树下,若放过了一晚,便都叫我们收起来,出府的时候去喂给一些小猫小狗吃。那些是还未来得及带出去的,便先堆在了那里——糕点是没有坏的,只是不如刚做出来的那几个时辰好吃了。”
凌卿竹愣了愣,竟是良久都未收回眼神。
“平婉王是……想要给妻主做的……”赵温书显然也明白了。
日日都做——
仿佛又回到幼时,她一句喜欢哪样物件,向瑾便会出府去买,悄悄放在她的枕边。凌屏没给过她的关怀,向瑾给了她。
尽管后来她不再频繁地出入王府,尽管她和向瑾不再以师徒相称,向瑾对她还是那般的好,从未变过……
凌卿竹回首望向那棵被自己执意种在那里的梧桐树,眼中疲乏渐渐消去。曾经告诉她事事都要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争取、万事切莫走捷径的人——向瑾,或许就在那里看着她。
她由向瑾亲手培养,会成为一个好的陛下。被向瑾亲自认可的赵温书,也会是她此生唯一的夫郎。
她既登顶,就受得住寒风。朝堂之事无愧于天下,夫妻之间恩爱两不疑,这是凌卿竹早早就于心头对向瑾许下的承诺。
侍女不知凌卿竹在发愣已经转过了身,赵温书轻扯她的衣袖,嗓音如清泉般甘甜:“妻主,该走了。”
凌卿竹回过神来,眉眼间的戾气似乎淡了下去,她用指尖捋平了赵温书担忧紧皱的双眉,点头应了一声。
这条已经别无选择的路,无论如何要走的漂亮才是。
向云溪受了太大的刺激,她的记忆全部停留在了五岁那年,那时候,凌卿竹还未拜师向瑾。凌卿竹吩咐侍女好生照料,转身同赵温书出了屋,脚步停在屋外台阶上,她的目光扫过王府这片熟悉的景色。
屋内,向云溪哭嚎着在喊“母亲”。
心头泛起更汹涌的涟漪,凌卿竹刻意将呼吸放缓,试图平复情绪,但眼底的悲怆还是涌上。
“师尊……”凌卿竹低声开口,话音轻似随风而散的羽毛,却掺杂着无数情绪,宛如骇浪翻涌般留下深刻的痕迹。
无人再应她。
周遭被风拂过的地方都变得凄冷冰凉,不过眨眼,竟看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和悲痛。凌卿竹皱起眉头,只余掌心的那股温热尚存,身旁的赵温书牢牢握着她的手,才让她能分清现实和过往回忆的幻想。
“温书想给妻主肩膀靠一靠。”赵温书朝着她贴近,如此说道。
凌卿竹呼吸轻颤了颤,将人抱紧。
唯有这分炽热,才能让她也感觉自己还活着,还需要活着。
荣梦秋步伐踉跄着朝着她走来,哭红的眼睛肿起不少,脸色都比来的时候更白。她停在凌卿竹面前,强行压下悲伤,询问道:“卿竹,是谁做的?是谁……”
凌卿竹松开赵温书,对上荣梦秋的视线:“凶手已死。至于事情起因缘由这些旁的,就此作罢——这是平婉王的心愿。”
荣梦秋垂下眸哽咽。
连为何事情会至今日的地步,她们都不能再去探究了。
“那……接下来,”荣梦秋的话说的断断续续,哭音夹杂其中,“该如何?”
“安葬师尊,我等拜别。”凌卿竹睫毛轻颤,口中苦涩蔓延,“还有母亲。”
耳边很安静,荣梦秋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又开口:“卿竹,若你需要我,我随时在。”
如今出了这么一遭,朝中必然动荡,凌卿竹一人要应付太多事,荣梦秋就算再不想入朝堂,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伸出手。
凌卿竹点头。
她们之间不用说太多。
现在最紧要的是处理向瑾的后事,而凌卿竹会遵循向瑾的一切遗愿。等这些事情都解决好了之后,她们一行人又在临近夜色的时候赶回皇宫。宫中狼藉已经都收拾好了,凌卿竹疲惫至极,她先送赵温书回了寝殿。
莫咏思已等候良久。
禹庄对凌卿竹有恩,他要的也不过是金慕青的尸体,凌卿竹不会因此恼怒,索性允了。
“还有何事?”见莫咏思还不走,凌卿竹又问道。
莫咏思拜跪在她身前,“莫某恳请继续留在宫中,愿竭尽全力辅佐陛下,死而后已。”
听见莫咏思的称呼,凌卿竹没说话。
长久的沉默中,凌卿竹细细打量着跪地的人,她面上没什么神色,那双漆黑的眼瞳将莫咏思扫过,也未经起太多的波澜。思绪里的衡量早就有了决定,只是凌卿竹却迟迟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九儿从寝殿内出来,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她和莫咏思都听见:“殿下,侍君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是今日经历太多,精神始终紧绷着。”
凌卿竹当即转过身要进殿,“既如此,那吾便等他睡着了再走。”
这话是说给九儿听的,也是说给莫咏思听的。
面对任何事情,赵温书永远是最重要的。
进入殿内之前,凌卿竹脚步顿了顿,她未回头,只是忽而又开口道:“随你。”
莫咏思应的很快:“莫某谢陛下恩。”
天色暗沉沉的,却架不住天上月光穿透云层照映在皇宫内。天下换主,将更昌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