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凌卿竹的称呼,赵温书眉眼一弯,有些羞赧却依然止不住笑意地开口:“妻主很在意温书,也向来担忧温书的安危,所以才会派人一直陪着。”
禹庄应了一声,眸中似乎一闪而过什么情绪却被他藏下。
若非当初境况突变,或许他如今也应当和赵温书的处境相差不大。至少……他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原本没过几月就要成亲的他,在那日走上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独木桥。一切的未来也在霎时间崩塌,支离破碎地叫他时常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记忆中的所有。
“禹大师是何时来的寺庙?”赵温书有些好奇,试探着问道。
禹庄回过神来,“二十多年前了。”
对上赵温书的视线,禹庄似乎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便继续道:“因变故脱离家中,也是进了寺庙些许时日才自行剃了度。”
“这么些年,禹大师再未回家去看看么?”
“家中所有人早已搬离京城,也不知去了哪。”禹庄神色不改,恍如在说身外事,“自打决定做了和尚,贫僧便未有过再回去的念头。”
不好去问禹庄的私事,赵温书只能暗暗庆幸禹庄捡来的莫咏思好且能陪着他,期间有十几年不那么孤独。
言语中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禹庄看见前方那已经在等待的好些人,他先将赵温书好生安置在了一旁,他才开始给前来的人一个个看病。
起初他在这废旧的小屋里打算给人看病的时候,没几个人愿意来。毕竟当今男子做大夫的不多,尤其像他那般年纪的应当正是在家中照顾妻主,却出来抛头露面地给人把脉看诊,好些人都认为他能力不足。
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说,只想着靠着这无偿治病来攒功德。前些年总是无功而返的,后来才慢慢好转,周遭村庄的病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每日准时来这里。
禹庄也不知这二十几年是如何活过来的,每日过的一模一样、反反复复,他甚至没觉得过疲惫。尽数念头都被消磨成灰,只剩下积攒功德这一件事支撑着他活到现在。
当初也不曾想到,在家中同母亲所学的医术,竟是派上了这个用场。
等病人都看完了,禹庄才收好了东西起身,赵温书走过来道:“禹大师每日出庙都是来给人瞧病吗?”
“有时也会走去村庄看一看。”
“如此坚持了这么些年,”赵温书有些敬佩地看向禹庄。“好生厉害。”
禹庄道:“只是早年过错,替人积德罢了。”
“积德?替何人?”赵温书疑惑地问。
“旧时世家之交的一位女郎。”禹庄的语气似乎起了些许波动,“贫僧与其交好,但世事难料多生波折,最终物是人非。”
他和那女郎相约忘却前尘,在漆黑无光的巷子里,一刀两断。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禹庄还是会心痛地呼吸不顺。明明不该是那般,可境遇逼他们二人只能分道扬镳,一辈子不可再相见。
他和她最终相背而行,将过去十余载抛却。
“剩余的,贫僧不可言。”禹庄寥寥数语说完,又迈开步伐朝着前面走去。
禹庄带着赵温书在一家卖馄饨的店铺前坐下,说道:“贫僧想着庙中饭食大抵叫侍君不易习惯,委屈了侍君,贫僧以此来给侍君道歉。”
赵温书赶忙摆手,又道他习惯得了,让禹庄不必这般费心。
此次禹庄帮他治疗旧疾已是大恩,又怎能让禹庄为他操心什么。他还想着待回宫之后同凌卿竹一起报答禹庄,无论是积德或是别的,他都想帮禹庄尽力完成。
“侍君还有不到半月便可回宫。”禹庄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吃馄饨,便开口道。
赵温书咽下口中食物,“禹大师要去和妻主见面详谈一番吗?”
“不必。”禹庄毫不犹豫地道,“侍君回宫后便忘记贫僧罢,更无需回报贫僧任何。侍君只要同太女殿下好生过活,后日没有再用得到贫僧的时候,就足够了。”
赵温书本欲问为什么,却在看见禹庄那郑重的面色时收回话语,轻声答应了。
想来也是,在那么大的寺庙中,禹庄只一人独居,大抵不愿意同人多接触,那便更不愿掺和于皇宫之中。赵温书在宫中待了四年之久,自然知晓其中的混乱不堪。若非他鲜少参与进去,恐怕如今也只剩下白骨森森。
更何况像禹庄这般厉害的人物若叫人知晓了,无非只有两种结局。一是被权臣收入麾下为其卖命,二是拒绝为官家做事而被害了性命。
无论是哪一种,赵温书都不愿意看到。就待在这一方庙中度过余生,对禹庄来说,应当也算快活。